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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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篇:胡四姐

更新时间:2025-11-12 10:00:53 | 字数:3560 字

原文:
尚生泰山人,独居清斋。会值秋夜,银河高耿。明月在天,徘徊花阴,颇存遐想。忽一女子逾垣来,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视,容华若仙。惊喜拥入,穷极狎昵。自言胡氏,名三姐。问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复置问,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临无虚夕。一夜与生促膝灯幕,生爱之,瞩盼不转。女笑曰:「眈眈视妾何为?」曰:「我视卿如红叶碧桃,虽竟夜视勿厌也。」三姐曰:「妾陋质,遂蒙青盼如此,若见吾家四妹,不知如何颠倒。」生益倾动,恨不一见颜色,长跽哀请。

逾夕果偕四姐来。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绝。生狂喜,引坐。三姐与生同笑语,四姐惟手引绣带,俯首而已。未几三姐起别,妹欲从行,生曳之不释,顾三姐曰:「卿卿烦一致声。」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为少留。」四姐无语,姊遂去。二人备尽欢好,既而引臂替枕,倾吐生平,无复隐讳。四姐自言为狐,生依恋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姊狠毒,业杀三人矣,惑之无不毙者。妾幸承溺爱,不忍见灭亡,当早绝之。」生惧,求所以处。四姐曰:「妾虽狐,得仙人正法,当书一符粘寝门,可以却之。」遂书之。既晓三姐来,见符却退,曰:「婢子负心,倾意新郎,不忆引线人矣。汝两人合有夙分,馀亦不相仇,但何必尔?」乃径去。数日四姐他适,约以隔夜。

是日生偶出门眺望,山下故有槲林,苍莽中出一少妇,亦颇风韵。近谓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恋胡家姊妹?渠又不能以一钱相赠。」即以一贯授生,曰:「先持归贳良酝,我即携小肴馔来,与君为欢。」生怀钱归,果如所教。少间妇果至,置几上燔鸡、咸彘肩各一,即抽刀子缕切为脔。酾酒调谑,欢洽异常。继而灭烛登床,狎情荡甚。既明始起,方坐床头,捉足易舄,忽闻人声。倾听,已入帏幕,则胡姊妹也。妇乍睹,仓惶而遁,遗舄于床。二女遂叱曰:「骚狐!何敢与人同寝处!」追去,移时始返。四姐怨生曰:「君不长进,与骚狐相匹偶,不可复近!」遂悻悻欲去。生惶恐自投,情词哀恳;三姊从旁解免,四姐怒稍释,由此相好如初。

一日有陜人骑驴造门,曰:「吾寻妖物,匪伊朝夕,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异,讯所由来。曰:「小人日泛烟波,游四方,终岁十馀月,常八九离桑梓,被妖物盅杀吾弟。归甚悼恨,誓必寻而殄灭之。奔波数千里,殊无迹兆,今在君家。不剪,当有继吾弟而亡者。」时生与女密迩,父母微察之,闻客言大惧,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咒良久,有黑雾四团,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猪脬裹瓶口,缄封甚固。生父亦喜,坚留客饭。

生心恻然,近瓶窃听,闻四姐在瓶中言:「坐视不救,君何负心?」生意感动。急启所封,而结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须尔!但放倒坛上旗,以针刺脬作空,予即出矣。」生如其言。果见白气一丝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见旗垂地,大惊曰:「遁矣!此必公子所为。」摇瓶俯听,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犹可赦。」乃携瓶别去。

后生在野督佣刈麦,遥见四姐坐树下。生就近之,执手慰问。且曰:「别后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复一拜问。」生欲与借归。女曰:妾今非昔比,不可以尘情染,后当复见耳。」言已,不知所在。又二十年馀,生适独居,见四姐自外至,生喜与语。女曰:「我今名列仙籍,不应再履尘世。但感君情,特报撤瑟之期。可早处分后事,亦勿悲忧。妾当度君为鬼仙,亦无苦也。」乃别而去。至日生果卒。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尝亲见之。

译文:
尚生是泰山人,独自住在清净的书斋里。恰逢秋夜,银河高悬,明月当空,他在花丛树荫下徘徊,心里满是悠远的思绪。忽然有个女子翻墙进来,笑着问:“秀才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尚生走近一看,女子容貌艳丽如仙。他又惊又喜,把女子拉进屋里,极尽亲昵。女子自称姓胡,名叫三姐。尚生问她住处,她只是笑,不回答。尚生也不再追问,只盼着能和她永远相好。从此,三姐每晚都来和他相会,没有一天间断。
一天夜里,两人在灯下同坐谈心,尚生满心爱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三姐笑着问:“你这样盯着我看,是想做什么?” 尚生说:“我看你就像盛开的芍药、碧桃,就算看一整夜,也不会觉得厌烦。” 三姐说:“我相貌普通,还能得到你这般喜爱;要是你见到我四妹,还不知道会痴迷到什么地步呢。” 尚生越发心动,迫切想要见见四姐,便跪下恳求。到了第二天晚上,三姐果然带着四姐来了。四姐刚满十五岁,肌肤像带露的荷花般娇嫩,面容似含烟的杏花般温润,嘴角带着甜美的笑意,娇媚艳丽到了极点。尚生欣喜若狂,连忙请她们坐下。三姐和尚生说说笑笑,四姐却只是捻着绣花衣带,低着头不说话。没过多久,三姐起身告辞,四姐也想跟着走。尚生紧紧拉住四姐不放,转头对三姐说:“麻烦你帮我说句话吧。” 三姐笑着说:“这痴郎急坏啦!妹子就稍稍留一会儿吧。” 四姐没作声,三姐便独自离开了。尚生与四姐极尽温存,随后他搂着四姐,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彼此倾诉过往,毫无隐瞒。四姐坦言自己是狐妖,尚生沉醉于她的美貌,并不觉得怪异。四姐接着说:“我姐姐心肠狠毒,已经害死三个人了,凡是被她迷惑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幸好你这般疼我,我不忍心看着你遭难,你该早点和她断绝来往。” 尚生十分害怕,请求四姐想办法。四姐说:“我虽是狐妖,却习得仙人的正宗法术。我写一道符贴在你卧室门上,就能拦住她。” 说完便写了道符交给尚生。天亮后,三姐前来,看到门上的符就退了回去,愤愤地说:“小丫头真是忘恩负义!一心向着新欢,就忘了帮你牵线的人。你俩本就有缘分,我也不怨恨你们,何必做得这么绝?” 说完便径直走了。
过了几天,四姐要去别的地方,和尚生约定隔天再来。这天,尚生偶然出门散心,山下原本有片槲树林,暮色朦胧中,从林子里走出一位少妇,模样也很有风韵。她走近尚生说:“秀才何必天天恋着胡家姐妹?她们又不能给你一文钱。” 说着拿出一贯钱递给尚生,“你先拿回去买些好酒,我这就回去带些酒菜来,和你好好乐一场。” 尚生揣着钱回了家,按少妇的吩咐买了酒。没过多久,少妇果然来了,把一只烧鸡、一块咸猪肘放在桌上,抽出小刀切成小块,就和尚生喝酒调笑,十分尽兴。之后两人熄灯上床,那少妇举止十分放荡。直到天亮起身,少妇正坐在床头穿鞋时,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仔细一听,人已经走进帐内,正是胡家姐妹。少妇见状慌忙逃跑,一只鞋子都落在了床上。胡家姐妹追出去骂道:“骚狐狸!竟敢跑来与人私混!” 追了一阵子才回来。四姐埋怨尚生说:“你真没出息,竟然和这种骚狐狸纠缠!我再也不能亲近你了!” 怒气冲冲地就要走。尚生又羞又怕,不停地认错,态度十分恳切。三姐在一旁劝说调解,四姐的怒气才渐渐消散,两人又和好如初。
一天,一个陕西人骑着驴来到尚家门口,说:“我找这些妖物找了很久,到今天才终于找到它们的踪迹。” 尚生的父亲觉得他的话很奇怪,便问他缘由。陕西人答道:“我常年在外四处奔波,一年里有八九个月都不在家,我弟弟就是被妖物迷惑害死的。我回来后悲痛万分,发誓一定要找到并除掉它们。我跑了几千里路,一直没找到线索,如今才知道它们藏在你家。要是不除掉它们,肯定还会有人像我弟弟一样丧命。” 当时尚生和狐女来往密切,父母早已隐隐察觉。听到陕西人的话,老两口吓得不轻,连忙请他进屋,让他施法除妖。陕西人拿出两个瓶子放在地上,念了很久的咒语。很快,四团黑雾飘来,分别钻进了两个瓶子里。陕西人高兴地说:“这下把它们全家都抓住了!” 随即用猪膀胱裹住瓶口,封得严严实实。尚生的父亲也十分高兴,执意留他吃饭。尚生心里却很不忍,悄悄走到瓶子旁,就听见四姐在瓶里喊道:“你眼睁睁看着我被抓却不救,真是薄情寡义!” 尚生越发感动,急忙想打开封口,可绳结系得太紧,根本解不开。四姐又说:“不用费劲解绳,你只要把祭坛上的旗子放倒,拿针把猪膀胱扎个洞,我就能出来了。” 尚生照着做了,果然看到一缕白气从洞里飘出,直冲天际而去。陕西人吃完饭出来,见祭坛上的旗子倒在地上,大惊失色:“妖物逃走了!肯定是公子你干的!” 他摇了摇瓶子,凑到耳边听了听,说:“还好只跑了一个。这妖命不该绝,也算是可以饶恕。” 说完便带着瓶子离开了。
后来,尚生在田里监督雇工割麦,远远看见四姐坐在树下。他赶紧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慰问。四姐说:“分别已经十年了,如今我已经炼成金丹。只是一直没忘了你,所以特地来看看你。” 尚生想让她跟自己回家,四姐说:“我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能再被人间的情爱牵绊,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话音刚落,就消失不见了。又过了二十多年,一天尚生独自在家,四姐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尚生十分高兴,连忙和她说话。四姐说:“我如今已经位列仙班,本不该再踏入人间。但感念你往日的情意,特地来告诉你去世的日期。你早点安排好后事,也不用悲伤,我会超度你成为鬼仙,不会让你受什么苦楚。” 说完便告辞离去。到了四姐说的那天,尚生果然去世了。尚生是我朋友李文玉的亲戚,这件事李文玉曾亲眼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