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篇:九山王
原文:
曹州李姓者,邑诸生,家素饶,而居宅故不甚广,舍后有园数亩,荒置之。一日有叟来税屋,出直百金,李以无屋为辞。叟曰:「请受之,但无烦虑。」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觇其异。
越日,村人见舆马眷口入李家,纷纷甚夥,共疑李第无安顿所,问之。李殊不自知,归而察之,并无迹响。过数日叟忽来谒,且云:「庇宇下已数晨夕,事事都草创,起炉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礼。今遣儿女辈作黍,幸一垂顾。」李从之,则入园中,欻见舍宇华好,崭然一新;入室陈设芳丽,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俄而行酒荐馔,备极甘旨,时见庭下少年人,往来甚众;又闻儿女喁喁,幕中作笑语声;家人婢仆,似有数十百口。李心知其狐。
席终而归,阴怀杀心。每入市,市硝硫积数百斤,暗布园中殆满。骤火之,焰亘霄汉,如黑灵芝,燔臭灰眯不可近,但闻鸣啼嗥动之声,嘈杂聒耳。既熄入视,则死狐满地,焦头烂额者不可胜计。方阅视间,叟自外来,颜色惨恸,责李曰:「夙无嫌怨,荒园报岁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灭?此奇惨之仇无不报者!」忿然而去。疑其掷砾为殃,而年馀无少怪异。
时顺治初年,山中群盗窃发,啸聚万馀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忧离乱。适村中来一星者,自号「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噪,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李闻大骇,以为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岂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谓:「不然。自古帝王,类多起于匹夫,谁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前席而请。翁毅然以「卧龙」自任。请先备甲胄数千具、弓弩数千事。李虑人莫之归。翁曰:「臣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响应。」李喜,遣翁行。发藏镪,造甲胄。
翁数日始还,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诸山莫不愿执鞭靮,从戟下。」浃旬之间,果归命者数千人。于是拜翁为军师,建大纛,设彩帜若林,据山立栅,声势震动。邑令率兵来讨,翁指挥群寇大破之。令惧,告急于兖。兖兵远涉而至,翁又伏寇进击,兵大溃,将士杀伤者甚众。势益震,党以万计,因自立为「九山王」。翁患马少,会都中解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之。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为「护国大将军」。高卧山巢,公然自负,以为黄袍之加,指日可俟矣。
东抚以夺马故,方将进剿,又得兖报,乃发精兵数千,与六道合围而进。军旅旌旗,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惧,召翁谋之,则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急无术,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势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盖以族灭报李也。
异史氏曰:「夫人拥妻子,闭门科头,何处得杀?即杀,亦何由族哉?狐之谋亦巧矣。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今试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天子!』未有不骇而走者。明明导以族灭之为,而犹乐听之,妻子为戮,又何足云?然人听匪言也,始闻之而怒,继而疑,又既而信,迨至身名俱殒,而始悟其误也,大率类此矣。
译文:
曹州有个姓李的书生,是县里的秀才。家里向来富足,但住宅原本不算宽敞,屋后有一片几亩地的园子,一直荒废着。一天,有个老头来租房子,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租金。李生以没有多余的房子为由推辞,老头却说:“请你收下这租金,不必操心后续的事。” 李生不明白他的意思,姑且收下了银子,想看看会有什么异常。
第二天,村里人看见有车马和家眷络绎不绝地进入李家,都疑惑李生家根本没地方安顿这么多人,便去问他。李生自己却一无所知,回家仔细查看,园子和家里都没有任何动静。过了几天,老头忽然前来拜访,说道:“在你家借住好几天了,凡事都还在初创阶段,忙着砌灶生火,一直没来得及向你尽客居之礼。今天让家里的女儿们做了些饭菜,恳请你赏光去坐坐。” 李生跟着他走进园子,瞬间看到里面房屋华丽完好,像新的一样。进屋后,屋内的陈设精致华美。廊下的酒鼎正沸腾着,厨房里飘出袅袅的茶烟。没多久,酒菜就端了上来,每一道都十分美味。庭院里不时有少年人来来往往,还能听见男女老少的低语声,帐幕中传出阵阵笑语,看起来家里的仆人、家眷好像有上百号人。李生心里清楚这些都是狐族。宴席结束回家后,他暗地里起了杀心。之后每次去集市,他都会买些硝石和硫磺,积攒了几百斤,偷偷地把这些东西几乎铺满了整个园子。随后他突然点燃大火,火焰直冲云霄,像一朵朵黑色的灵芝。烧焦的恶臭和飞扬的灰烬让人难以靠近,只听见园子里狐狸的鸣叫、哀嚎声,嘈杂得刺耳。
火熄灭后,李生进去查看,只见满地都是死狐,焦头烂额的不计其数。他正查看时,老头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悲痛欲绝,斥责李生道:“我们向来和你无冤无仇,用那片荒园每年给你一百两租金,这可不算少了,你怎么忍心把我们全族都害死?这等血海深仇,我必定会报!”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李生担心老头会用扔石子之类的方式来祸害自己,可接下来的一年多里,家里却没发生任何异常。
顺治初年,山里的盗贼纷纷作乱,聚集了一万多人,官府根本没办法抓捕。李生因为家里人口多,天天担忧会遭遇战乱。恰巧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自称南山翁,他判断人的祸福吉凶,就像亲眼所见一样,名声很快就传开了。李生把他请到家里,想让他给自己推算运势。南山翁一见到李生,就惊讶地站起身,恭敬地说:“您可是真命天子啊!” 李生听了大惊失色,只觉得这是荒诞的胡话。南山翁却神色严肃地坚持这个说法,李生心里半信半疑,说道:“哪有白手起家就能当皇帝的人呢?” 南山翁答道:“并非如此。自古以来的帝王,大多出身平民,哪有人生下来就是天子的呢?” 李生被他说得动了心,连忙上前向他请教。南山翁毅然以 “卧龙” 自居,还建议李生先准备几千套铠甲、几千张弓箭。李生担心没人愿意归顺自己,南山翁又说:“我请求替大王联合各个山头的势力,和他们深交结盟。再让人四处散播流言,说大王是真命天子,山里的那些兵士肯定会前来响应。” 李生十分高兴,派南山翁去办这件事,还拿出家里埋藏的银子,用来打造铠甲兵器。
几天后,南山翁才回来,对李生说:“凭借大王的威望和我的口才,各个山头的首领没有不愿意归顺,追随您的。” 短短十天之内,果然有几千人前来投奔李生。于是李生任命南山翁为军师,竖起了大旗,还摆放了密密麻麻的彩色旗帜。他们占据山头,筑起营寨栅栏,声势大到震动了周边。县令带兵前来讨伐,南山翁指挥一众盗贼,大败官兵。县令吓得赶紧向兖州府告急。兖州的官兵长途跋涉赶来,南山翁又指挥盗贼设下埋伏突袭,官兵惨败,死伤的将士不计其数。李生的势力变得更加强大,手下的党羽达到了上万人,他便自立为 “九山王”。南山翁发愁手下的马匹太少,刚好遇上京城押送一批马匹前往江南,就派了一支队伍在半路把这批马劫了下来。从此,九山王的名声传遍四方。李生又加封南山翁为 “护国大将军”。他自己则在山寨里安享清闲,狂妄自大,甚至觉得自己很快就能登基称帝了。
山东巡抚因为马匹被劫的事,本就准备出兵围剿,后来又接到了兖州府兵败的报告,于是派遣了几千名精兵,兵分六路合围过来。当时军队的旗帜布满了整个山谷。九山王得知后万分惊恐,急忙派人去叫南山翁来商议对策,可这时却发现南山翁早就不见了踪影。九山王走投无路,没有任何办法,只好登上山顶眺望,感慨道:“如今我才知道朝廷的势力如此强大啊!” 没过多久,山寨就被官兵攻破了,九山王被活捉,他的妻子和儿女也全都被处死了。直到这时,李生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南山翁就是当年的老狐。老狐当年是用这种让他全族被灭的方式,来报复他当年屠灭狐族的仇怨。
异史氏评论道:一个人如果只是守着妻子儿女,闭门不出,过着安稳日子,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呢?就算遭遇不测,又怎么会落到全族被灭的地步呢?这狐狸的复仇计谋实在是太巧妙了。但要是土地里没有埋下种子,就算不断浇水,也长不出庄稼。李生残忍地屠杀狐族,他的内心早就埋下了作恶叛乱的根苗,所以狐狸才能顺势让这根苗发芽生长,最终实现复仇。如今你要是随便拉住一个路人,告诉他 “你能当皇帝”,没有谁不会吓得赶紧逃走。可李生明明是被人引向灭族的绝路,却还乐意听从那些荒唐的话,最后落得妻子儿女被杀的下场,这又能怨谁呢?不过世人听那些荒诞不经的话时,往往一开始会愤怒,接着产生怀疑,再后来就深信不疑了,直到最后身败名裂,才明白自己犯了大错,大多都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