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九篇:阿宝
原文:
粤西孙子楚,名士也。生有枝指;性迂讷,人诳之辄信为真。或值座有歌妓,则必遥望却走。或知其然,诱之来,使妓狎逼之,则赬颜彻颈,汗珠珠下滴,因共为笑。遂貌其呆状相邮传,作丑语而名之「孙痴」。
邑大贾某翁,与王侯埒富,姻戚皆贵胄。有女阿宝,绝色也,日择良匹,大家儿争委禽妆,皆不当翁意。生时失俪,有戏之者劝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从其教,翁素耳其名而贫之。媒媪将出,适遇宝,问之,以告。女戏曰:「渠去其枝指,馀当归之。」媪告生。生曰:「不难。」媒去,生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血益倾注,滨死。过数日始能起,往见媒而示之。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而哗辨,自谓不痴,然无由见而自剖。转念阿宝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顿冷。
会值清明,俗于是日妇女出游,轻薄少年亦结队随行,恣其月旦。有同社数人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观可人否?」生亦知其戏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见其人,忻然随众物色之。遥见有女子憩树下,恶少年环如墙堵。众曰:「此必阿宝也。」趋之,果宝也。审谛之,娟丽无双。少倾人益稠。女起,遽去。众情颠倒,品头题足,纷纷若狂;生独默然。及众他适,回视生犹痴立故所,呼之不应。群曳之曰:「魂随阿宝去耶?」亦不答。众以其素讷,故不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归。至家直上床卧,终日不起,冥如醉,唤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旷野,莫能效。强拍问之,则朦胧应云:「我在阿宝家。」及细诘之,又默不语,家人惶惑莫解。初,生见女去,意不忍舍,觉身已从之行,渐傍其衿带间,人无呵者。遂从女归,坐卧依之,夜辄与狎,甚相得。然觉腹中奇馁,思欲一返家门,而迷不知路。女每梦与人交,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心异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气休休若将澌灭。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相往还,何由遗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执故服、草荐以往。女诘得其故,骇极,不听他往,直导入室,任招呼而去。巫归至门,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奁什具,何色何名,历言不爽。女闻之,益骇,阴感其情之深。
生既离床寝,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宝,希幸一再进之。浴佛节,闻将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劳。日涉午,女始至,自车中窥见生,以掺手搴帘,凝睇不转。生益动,尾从之。女忽命青衣来诘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摇。车去始归。归复病,冥然绝食,梦中辄呼宝名,每自恨魂不复灵。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女大骇,解其缚,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輶生,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但心头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诳我!」女乃自矢。鸟侧目若有所思。少间,女束双弯,解履床下,鹦鹉骤下,衔履飞去。女急呼之,飞已远矣。
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既苏即索履,众莫知故。适妪至,入视生,问履所自。生曰:「是阿宝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诺也。」妪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择数年得婿若此,恐将为显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从之,驰报生。生喜,疾顿瘳。翁议赘诸家。女曰:「婿不可久处岳家。况郎又贫,久益为人贱。儿既诺之,处蓬茅而甘藜藿,不怨也。」生乃亲迎成礼,相逢如隔世欢。
自是家得奁妆小阜,颇增物产。而生痴于书,不知理家人生业。女善居积,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女哭之痛,泪眼不晴,至绝眠食,劝之不纳,乘夜自经。婢觉之,急救而醒,终亦不食。三日集亲党,将以殓生。闻棺中呻以息,启之,已复活。自言:「见冥王,以生平朴诚,命作部曹。忽有人白:『孙部曹之妻将至。』王稽鬼录,言:『此未应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顾谓:『感汝妻节义,姑赐再生。』因使驭卒控马送馀还。」由此体渐平。值岁大比,入闱之前,诸少年玩弄之,共拟隐僻之题七,引生僻处与语,言:「此某家关节,敬秘相授。」生信之,昼夜揣摩制成七艺,众隐笑之。时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力反常经,题纸下,七艺皆符。生以是抡魁。明年举进士,授词林。上闻异,召问之,生具启奏,上大嘉悦。后召见阿宝,赏赉有加焉。
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卢雉倾家,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乃是真痴,彼孙子何痴乎!」
集痴类十:窖镪食贫,对客辄夸儿慧,爱儿不忍教读,讳病恐人知,出资赚人嫖,窃赴饮会赚人赌,倩人作文欺父兄,父子账目太清,家庭用机械,喜子弟善赌。
译文:
粤西有个叫孙子楚的人,是位有名的读书人。他天生多长了一根手指,性格迂腐木讷,别人欺骗他,他总会信以为真。要是席间有歌女,他必定远远看着就躲开。有人知道他这个习性,故意把他引诱过来,再让歌女亲近挑逗他,他就会脸红到脖子根,汗珠不停地往下掉,众人因此常拿他取笑。还把他的痴傻模样画下来四处传看,说些调侃他的话,给他起了个 “孙痴” 的绰号。
城里有位富商张翁,财富堪比王侯,亲戚也都是达官贵人。他有个女儿叫阿宝,容貌绝美。张翁天天为女儿挑选好夫婿,贵族子弟们纷纷送来聘礼求亲,却都没合张翁的心意。孙子楚当时妻子已经去世,有人跟他开玩笑,劝他去提亲。孙子楚一点儿也不掂量自己的家境,真的听从了这话。张翁早就听过他的名声,却嫌弃他贫穷。媒人正要出门,恰巧碰到阿宝,阿宝询问缘由,媒人就把孙子楚求亲的事告诉了她。阿宝开玩笑说:“他要是能砍掉那根多余的手指,我就嫁给她。” 媒人把这话转告给孙子楚,孙子楚说:“这不难。” 媒人走后,孙子楚拿起斧头就砍断了自己的多余手指,疼得钻心刺骨,鲜血喷涌而出,差一点就死了。过了好几天,他才能下床,便去见媒人,把断指给她看。媒人又惊又怕,赶忙跑去告诉阿宝,阿宝也觉得他这人很奇特,又开玩笑说希望他能改掉痴傻的性子。孙子楚听后大声辩解,说自己不痴傻,可却没机会当面跟阿宝解释清楚。他转念一想,阿宝也未必美得像仙女一样,凭什么这么高傲?从此,之前对阿宝的爱慕之情一下子就冷淡了。
恰逢清明节,当地习俗这天妇女都会外出游玩,一些轻薄的年轻人也成群结队地跟在后面,肆意对游玩的女子评头论足。孙子楚有几个同窗,硬是拉着他一起去。有人嘲笑他说:“难道不想去见见你那心上人吗?” 孙子楚也知道他们在戏弄自己,但因为之前被阿宝嘲弄过,也想去见见她的样子,便欣然跟着众人四处找寻。远远看见有个女子在树下休息,一群品行不端的年轻人围着她,围得像一堵墙。众人说:“这一定是阿宝。” 快步走过去一看,果然是她。仔细打量她,容貌秀丽,天下无双。没过一会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阿宝站起身,匆匆离开了。其他人都为阿宝的美貌神魂颠倒,纷纷对她议论不休,只有孙子楚一言不发。等众人去了别的地方,回头一看,孙子楚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叫他也没反应。大家拉着他说:“你的魂是不是跟着阿宝走了呀?” 他还是不回应。众人知道他向来木讷,也没觉得奇怪,有的推、有的拉,把他带回了家。到了家,孙子楚径直上床躺下,一整天都不起床,昏昏沉沉的像喝醉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家人怀疑他丢了魂,到旷野里为他招魂,却一点儿用都没有。强行拍着他询问,他才迷迷糊糊地说:“我在阿宝家。” 再仔细追问,他又沉默不语了。家人既惶恐又疑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起初,孙子楚看到阿宝离开,心里舍不得,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跟着她走了,渐渐靠到她的衣襟衣带旁,也没人呵斥他。于是他跟着阿宝回了家,不管阿宝坐着还是躺着,他都依偎在旁边,夜里还和她亲近,相处得十分融洽。只是他觉得肚子饿得厉害,想回自己家,却又找不到路。阿宝每天都梦见有人和自己亲近,问那人名字,那人说:“我是孙子楚。” 阿宝心里觉得奇怪,却又没法跟别人说。孙子楚躺了三天,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断气了。家人万分焦急,托人委婉地告诉张翁,想请巫师到张家为孙子楚招魂。张翁笑着说:“平日里我们毫无往来,他的魂怎么会落在我家?” 家人执意哀求,张翁才勉强答应。巫师拿着孙子楚平时穿的衣服和草席去了张家。阿宝问清缘由后,十分震惊,不让巫师去别的地方,直接把他领进自己的房间,任由他招魂。巫师刚走到孙子楚家门口,就听见孙子楚在床上发出了呻吟声。孙子楚醒来后,能准确说出阿宝房间里梳妆盒等物品的颜色和名字,分毫不差。阿宝听说后,更加震惊,暗自被他深厚的情意打动。
孙子楚能下床后,不管坐着还是站着,都在凝神思索,神情恍惚,像是丢了魂一样。他常常暗中留意阿宝的行踪,希望能再见到她。浴佛节那天,他听说阿宝会去水月寺上香,便一早就在路边等候。他等得眼睛都看酸了,直到中午,阿宝才过来。阿宝从车里看到孙子楚,用纤细的手掀开帘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孙子楚心里越发激动,紧紧跟在车后。阿宝突然让丫鬟过来询问他的姓名,孙子楚热情地自我介绍,心里更是心神荡漾。等阿宝的车子开走了,他才回家。到家后他又病倒了,昏昏沉沉地不肯吃东西,梦里还总喊着阿宝的名字。他常常遗憾自己的魂魄不能再飞到阿宝身边。家里之前养了一只鹦鹉,突然死了,小仆人拿着鹦鹉的尸体在他床边玩耍。孙子楚心里想着,要是自己能变成鹦鹉,振翅就能飞到阿宝房里多好。念头刚起,他的身子就变成了一只鹦鹉,立刻飞了出去,径直飞到了阿宝的住处。阿宝高兴地伸手去抓它,用绳子拴住它的翅膀,拿麻子喂它。鹦鹉大喊道:“姐姐别拴我!我是孙子楚啊!” 阿宝大吃一惊,赶紧解开绳子,鹦鹉也没有飞走。阿宝祷告说:“你的深情我已铭记在心。可如今你我一个是人一个是鸟,怎么还能成就姻缘呢?” 鹦鹉说:“能待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别人喂它东西它不吃,只有阿宝喂它才肯吃;阿宝坐着,它就落在她的膝盖上;阿宝躺下,它就依偎在床边。这样过了三天,阿宝十分怜爱它,偷偷派人去探望孙子楚。派去的人回来禀报,孙子楚已经僵硬地躺在床上,没了气息,只是胸口还有点余温。阿宝又祷告说:“你要是能变回人,我就发誓一辈子跟着你。” 鹦鹉说:“你是在骗我吧。” 阿宝便对着天地立下誓言。鹦鹉侧着脑袋,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阿宝缠好小脚,把鞋子脱在床底下,鹦鹉突然飞下来,叼着鞋子就飞走了。阿宝急忙呼喊它,可它已经飞远了。
阿宝派老妈子去探望孙子楚,此时孙子楚已经醒了过来。家里人看到鹦鹉叼着一只绣花鞋飞来,刚落地就死了,都觉得十分奇怪。孙子楚苏醒后,立刻就找那只鞋子,众人都不知道原因。恰巧老妈子来了,进屋看到孙子楚,就问他鞋子在哪里。孙子楚说:“这是阿宝立下誓言的信物。麻烦你转告她,我不会忘记她的承诺。” 老妈子回去把这话告诉了阿宝。阿宝越发觉得孙子楚非同一般,特意让丫鬟把自己的心意透露给母亲。母亲核实情况后,说:“这年轻人有才名倒也不错,就是像司马相如一样贫穷。这么多年挑女婿,最后挑了个这样的,恐怕会被有权有势的人笑话。” 但阿宝因为那只鞋子的缘故,坚决不肯嫁给别人。张翁夫妇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派人赶紧去告诉孙子楚。孙子楚一听,高兴得不得了,病也立刻好了。张翁提议让孙子楚入赘张家,阿宝却说:“女婿不能长期住在岳父家,何况他本来就贫穷,住久了更会被人看不起。我既然答应嫁给他,就算住茅草屋也心甘情愿,吃粗茶淡饭也毫无怨言。” 于是孙子楚按照礼节亲自迎娶阿宝,两人相见,仿佛隔了一辈子没见,满心欢喜。
自从娶了阿宝,孙子楚家得到了阿宝的嫁妆,家境渐渐宽裕,家产也多了起来。孙子楚一心痴迷读书,不懂打理家务;阿宝却很善于操持家业,也从不拿琐事烦扰孙子楚。过了三年,家里变得更加富裕。可孙子楚突然得了糖尿病去世了。阿宝哭得悲痛欲绝,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别人劝她,她也不听,还趁夜里想上吊自尽。丫鬟及时发现,把她救了过来,可她还是不肯吃东西。三天后,亲友们都来准备给孙子楚入殓,这时却听到棺材里传来呻吟声。众人打开棺材,发现孙子楚竟然活了过来。他说:“我见到了阎王,阎王因为我一辈子朴实真诚,任命我做部曹。突然有人禀报说:‘孙部曹的妻子快要来了。’阎王查了生死簿,说:‘她还不该死。’那人又禀报说:‘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阎王看着我说:‘感念你妻子的贞烈义气,就赐你再活一次吧。’于是派差役骑马送我回来了。” 从此,孙子楚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健康。
这一年恰逢科举考试,入场前,一群年轻人想捉弄孙子楚,就一起编了七道冷僻的题目,把他拉到僻静的地方,骗他说:“这是某权贵人家的考题暗线,特意秘密传授给你。” 孙子楚信以为真,日夜揣摩钻研,写出了七篇文章。众人暗地里嘲笑他。当时主考官担心考生套用熟题作弊,特意打破常规,出的题目格外冷僻。等考题公布后,孙子楚之前写的七篇文章,竟然和考题一一对应。孙子楚因此高中乡试第一名。第二年,他又考中进士,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的官职。皇帝听说了他的奇事,召见他询问详情,孙子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上奏,皇帝十分赞赏。后来皇帝还召见了阿宝,给予了丰厚的赏赐。
异史氏评论道:“性格痴迷的人,意志往往十分专注。所以痴迷读书的人文采必定精湛,痴迷技艺的人技艺必定高超。世上那些落魄无所成就的人,都自认为自己不痴。况且像沉迷风月而倾家荡产、沉迷赌博而家破人亡的人,难道是痴人干的事吗?由此可知,过于聪慧狡黠,才是真正的痴傻;而孙子楚这样的人,又哪里痴呢!”
归纳十种痴傻的类型:囤积钱财却过着贫穷生活,当着客人面就夸耀自己孩子聪慧,疼爱孩子却不忍心让他读书求学,隐瞒病情怕别人知道,花钱引诱别人嫖娼,偷偷跑去参加酒会还引诱别人赌博,请人代笔写文章欺骗父亲兄长,父子之间算账目过于清楚,家庭相处中耍心机算计,喜欢家中晚辈擅长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