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三篇:鲁公女
原文:
招远张于旦,性疏狂不羁,读书萧寺。时邑令鲁公,三韩人,有女好猎。生活遇诸野,见其风姿娟秀,著锦貂裘,跨小骊驹,翩然若画。归忆容华,极意钦想;后闻女暴卒,悼叹欲绝。
鲁以家远,寄灵寺中,即生读所。生敬礼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曰:「睹卿半面,长系梦魂,不图玉人,奄然物化。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恨如何也!然生有拘束,死无禁忌,九泉有灵,当姗姗而来,慰我倾慕。」日夜祝之几半月。一夕挑灯夜读,忽举首,则女子含笑立灯下,生惊起致问。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己,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遂共欢好。自此无虚夜。谓生曰:「妾生好弓马,以射獐杀鹿为快,罪孽深重,死无归所。如诚心爱妾,烦代诵《金刚经》一藏数,生生世世不忘也。」
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前捻珠讽诵。偶值节序,欲与偕归,女忧足弱,不能跋履。生请抱负以行,女笑从之。如抱婴儿,殊不重累,遂以为常,考试亦载与俱,然行必以夜。生将赴秋闱,女曰:「君福薄,徒劳驰驱。」遂听其言而止。
积四五年,鲁罢官,贫不能榇,将就窆之,苦无葬地。生及自陈:「某有薄壤近寺,愿葬女公子。」鲁公喜。生又力为营葬。鲁德之而莫解其故。鲁去,二人绸缪如平日。一夜侧倚生怀,泪落如豆,曰:「五年之好,于今别矣!受君恩义,数世不足以酬!」生惊问之。曰:「蒙惠及泉下人,经咒藏满,今得生河北卢户部家。如不忘今日,过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烦一往会。」生泣下曰:「生三十馀年矣,又十五年,将就木焉,会将何为?」女亦泣曰:「愿为奴婢以报。」少间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荆棘,妾衣长难度。」乃抱生项,生送至通衢,见路旁车马一簇,马上或一人,或二人;车上或三人、四人、十数人不等;独一钿车,绣缨朱幰,仅一老媪在焉。见女至,呼曰:「来乎?」女应曰:「来矣。」乃回顾生云:「尽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诺。女行近车,媪引手上之,展軨即发,车马阗咽而去。
生怅怅而归,志时日于壁。因思经咒之效,持诵益虔。梦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须要到南海去。」问:南海多远?」曰:「近在方寸地。」醒而会其旨,念切菩提,修行倍洁。三年后,次子明、长子政,相继擢高科。生虽暴贵,而善行不替。夜梦青衣人邀去,见宫殿中坐一人如菩萨状,逆之曰:「子为善可喜,惜无修龄,幸得请于上帝矣。」生伏地稽首。唤起,赐坐;饮以茶,味芳如兰。又令童子引去,使浴于池。
池水清洁,游鱼可数,入之而温,掬之有荷叶香。移时渐入深处,失足而陷,过涉灭顶。惊寤,异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须,白者尽簌簌落;又久之,黑者亦落。面纹亦渐舒。至数月后,颔秃童面,宛如十五六时。辄兼好游戏事,亦犹童。过饰边幅,二子辄匡救之。
未几夫人以老病卒,子欲为求继室于朱门。生曰:「待吾至河北来而后娶。」屈指已及约期,遂命仆马至河北。访之,果有卢户部。先是,卢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长益慧美,父母最钟爱之。贵家委禽,女辄不欲,怪问之,具述生前约。共计其年,大笑曰:「痴婢!张郎计今年已半百,人事变迁,其骨已朽。纵其尚在,发童而齿壑矣。」女不听。母见其志不摇,与卢公谋,戒阍人勿通客,过期以绝其望。未几生至,阍人拒之,退返旅舍,怅恨无所为计。闲游郊郭,因循而暗访之。女谓生负约,涕不食。母言:「渠不来,必已殂谢。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语,但终日卧。
卢患之,亦思一见生之为人,乃托游遨,遇生于野。视之,少年也,讶之。班荆略谈,甚倜傥。公喜,邀至其家。方将探问,卢即遽起,嘱客暂独坐,匆匆入内告女。女喜,自力起,窥审其状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欺罔,公力白其是,女无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绪懊丧,对客殊不款曲。生问:「贵族有为户部者乎?」公漫应之。首他顾,似不属客。生觉其慢,辞出。女啼数日而卒。
生夜梦女来,曰:「下顾者果君耶?年貌舛异,觌面遂致违隔。妾已忧愤死。烦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迟则无及矣。」既醒,急探卢氏之门,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恸,进而吊诸其室,已而以梦告卢。卢从其言,招魂而归,启其衾,抚其尸,呼而祝之,俄闻喉中咯咯有声。
忽见朱樱乍启,坠痰块如冰,扶移塌上,渐复吟呻。卢公悦,肃客出,置酒宴会。细展官阀,知其巨家,益喜,择吉成礼。居半月携女而归,卢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妇居室俨如小耦,不知者多误以子妇为姑嫜者焉。卢公逾年卒。子最幼,为豪强所中伤,家产儿尽。生迎养之,遂家焉。
译文:
招远县有个叫张于旦的书生,性情豪放不羁,在一座荒庙里读书。当时的招远县令鲁公是三韩人,他有个女儿特别喜欢打猎。一次,张于旦在野外遇到了她,见她容貌秀美,身穿锦缎貂皮袄,骑着一匹小黑马,姿态翩然,宛如画中之人。张于旦回到庙里后,时常思念她的容颜,满心倾慕。后来听说她突然去世,张于旦悲痛得几乎要活不下去。
鲁公因为老家路途遥远,就把女儿的灵柩暂时寄放在张于旦读书的那座庙里。张于旦对鲁公女敬若神明,每天早晨必定焚香,吃饭时也一定会祭奠她。他常常斟酒洒在地上祷告:“我只见过你一面,就日夜牵挂,魂牵梦绕。没想到你这如玉般的女子,竟突然离世。如今你我近在咫尺,却人鬼殊途,相隔如万水千山,心中的遗憾该有多深啊!不过活人有世俗礼法的约束,死人却没有禁忌。你若在九泉之下有灵,就该缓缓前来,慰藉我对你的倾慕之情。” 他这样日夜祷告了将近半个月。
一天晚上,张于旦正挑着灯夜读,抬头间忽然看见鲁公女含笑站在灯前。他惊讶地起身询问,鲁公女说:“感念你的深情,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便不顾私奔的嫌疑来见你了。” 张于旦十分高兴,两人就此相伴相守,此后鲁公女每晚都会来。她对张于旦说:“我生前喜好骑马射箭,以射杀獐鹿为乐,造下了深重罪孽,死后灵魂无处归宿。你若是真心爱我,就请代我诵读一藏《金刚经》,这份恩情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 张于旦恭敬地答应了,此后每天夜里都会起身,在灵柩前捻着佛珠诵经。偶尔遇上节日,张于旦想带她回家,她担心自己腿脚无力走不了远路,张于旦就提出背着她走,她笑着答应了。张于旦背她时,感觉她轻得像个婴儿,毫不费力。后来这成了常态,就连赶考张于旦也带着她,只是出行必定选在夜里。张于旦本打算去参加乡试,鲁公女劝他:“你福分浅薄,去了也是白费力气。” 张于旦便听从了她的话,没有前去。
过了四五年,鲁公被罢了官,家里贫穷得连运送女儿灵柩的钱都没有,想就地安葬女儿,又苦于没有墓地。张于旦得知后主动提议:“我在寺庙附近有块薄田,愿意用来安葬你家小姐。” 鲁公十分高兴。张于旦还全力帮忙料理丧葬之事,鲁公心里十分感激,却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热心。鲁公离开后,张于旦和鲁公女依旧像往日一样亲密。
一天夜里,鲁公女依偎在张于旦怀里,泪如雨下:“五年的恩爱,如今要分别了!你对我的恩义,我几辈子都报答不完。” 张于旦大惊,忙问缘由。她答道:“多亏你为我诵经祈福,如今经咒的功德已足够,我即将转世到河北卢户部家。你若没忘记今日,十五年后的八月十六日,麻烦你到卢家与我相见。” 张于旦落泪道:“我如今已三十多岁,再过十五年,都快入土了,相见又能有什么用呢?” 鲁公女也哭着说:“到时候我愿做你的奴婢报答你。”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送我六七里路吧,前面路上荆棘丛生,我裙摆太长,不好行走。” 说着便抱住张于旦的脖子。张于旦把她送到大路上,看见路边停着一群车马,马上有的一人,有的两人,车上有的三四人,有的十几人不等。只有一辆装饰华丽的车子,挂着锦绣车帘,里面只有一位老妇人。老妇人见鲁公女过来,喊道:“来了吗?” 鲁公女应答后,回头对张于旦说:“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吧,千万别忘了约定。” 张于旦点头答应。鲁公女走到车边,老妇人拉着她上了车,车子随即启动,一众车马簇拥着离去了。
张于旦满心惆怅地回到庙里,把相约的日期写在墙上。他想到诵经的灵验,诵经时越发虔诚。后来他梦见一位神人对他说:“你的心意十分可贵,但还需去一趟南海。” 他追问南海有多远,神人答道:“南海就在你的心中。” 张于旦醒来后领悟到神人的意思,从此一心向佛,修行更加勤勉纯粹。三年后,他的两个儿子先后考中功名。张于旦虽然一夜富贵,却依旧坚持行善。
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青衣人来邀请他,到了一座宫殿后,看见一位形似菩萨的人坐在殿中。那人迎着他说:“你一心行善,十分难得,可惜你原本寿命不长,好在我已替你向上天请求,为你添了寿命。” 张于旦连忙跪地磕头。菩萨让他起身坐下,还赐给他一杯香气如兰的茶水。之后又让童子带他去池中沐浴,池水清澈见底,能看清水里的游鱼,水温温热,捧起水来还有荷叶的清香。他在水中待了一会儿,往深处走时不小心滑倒,整个人沉入水中。他猛然惊醒,只觉十分怪异。从那以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健壮,视力也越来越好。自己捋胡须时,白胡子纷纷脱落,又过了一阵子,黑胡子也掉了,脸上的皱纹也渐渐舒展。几个月后,他成了光头圆脸的模样,就像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还变得喜欢玩孩童的游戏,有时过于注重打扮,两个儿子总会劝说他。不久后,张于旦的妻子年老病逝,儿子们想为他在富贵人家中再找一位妻子,他却说:“等我从河北回来再说。”
转眼到了约定的日子,张于旦随即动身前往河北。到了当地一问,果然有位卢户部。此前卢户部生了个女儿,这女孩一出生就会说话,长大后更是聪慧美丽,卢家夫妇十分疼爱她。不少富贵人家前来提亲,都被她拒绝了。卢家夫妇十分奇怪,追问之下,女儿才说出前世与张于旦的约定。夫妇俩一算年纪,笑着劝她:“傻丫头,张郎如今该有五十岁了,世事变化无常,说不定早已不在人世。就算还活着,也该是老态龙钟的样子了。” 可女儿根本不听劝。卢夫人见女儿心意坚定,就和卢户部商量,让守门人别给张于旦通报,等过了约定日期,女儿也就死心了。
没多久张于旦到了卢府,果然被守门人拦了下来。他回到客栈,满心懊恼却无计可施,只能在城郊闲逛,悄悄打听卢家女儿的消息。卢家女儿迟迟等不到张于旦,以为他违背了约定,整日哭泣,粒米未进。母亲劝她:“他没来,想必是已经去世了。就算他还活着,违背约定的也是他,不是你的错。” 女儿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躺在床上。卢户部十分担忧,也想亲眼见见张于旦是什么样的人,于是就借口出游,在郊外遇到了张于旦。见他竟是个少年,卢户部十分惊讶。两人坐在路边简单交谈了几句,卢户部觉得张于旦气度不凡,心中十分高兴,便邀请他回府。
刚坐下准备细问,卢户部突然起身,让张于旦稍等,自己急忙进屋告诉女儿。女儿欣喜万分,挣扎着起身去偷看,可看到张于旦的模样和自己想象中的老者截然不同,当即哭着返回房中,埋怨父亲欺骗自己。卢户部反复解释,女儿却只是哭个不停。卢户部出来后,心情十分郁闷,对张于旦也十分冷淡。张于旦询问卢家是否有人担任户部官职,卢户部只是随意应付,还频频扭头看向别处,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张于旦察觉到他的怠慢,便起身告辞了。卢家女儿哭了几天,竟伤心而亡。
当天夜里,张于旦梦见卢家女儿前来,哭着说:“白天来的果然是你吗?你年纪相貌变得这么多,我们当面错过了。我已经忧愤而死,你快去土地祠帮我招魂,还能救活我,再晚就来不及了。” 张于旦醒来后急忙赶往卢府,得知卢家女儿果然已经去世两天了。他悲痛万分,进屋祭奠后,把梦中的情景告诉了卢户部。卢户部半信半疑,按他说的去土地祠招了魂。回到家后,他掀开女儿的被子,抚摸着她的尸体,一边呼喊一边祷告。没多久,就听见女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接着她突然开口,吐出一块冰块似的痰。众人把她扶到床上,她渐渐有了呻吟声,慢慢苏醒过来。
卢户部十分高兴,连忙设宴款待张于旦。交谈中得知张于旦家世显赫,卢户部更满意了,当即选定吉日,让两人成了亲。婚后半个月,张于旦带着妻子回家,卢户部送他们到家后,住了半年才离开。夫妻俩相处得十分和睦,只是张于旦看着年少,妻子却是成年女子的模样,不知情的人常常误以为儿媳是婆婆。过了一年,卢户部去世了。他最小的儿子被豪强陷害,家产几乎被瓜分殆尽。张于旦得知后,把他接到自己家中赡养,后来便在当地定居了。
异史氏曰:“张于旦对鲁公女的深情,跨越了生死界限,这份执念实在令人惊叹。一开始,他对着灵柩焚香祷告,让亡魂为之感动现身;后来,他坚持诵经赎罪,让鲁公女得以转世;最后,他为了约定坚守十五年,甚至返老还童,最终得以团聚。世间的爱情,能达到如此境界的,实在不多见。鲁公女生前好杀生,却因深情与忏悔获得救赎;张于旦本是疏狂书生,却因爱情变得虔诚向善。这正是‘至情’能感动天地、改变命运的最好证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