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一篇:李伯言
原文: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有肝胆。忽暴病,家人进药,却之曰:「吾病非药饵可疗。阴司阎罗缺,欲吾暂摄其篆耳。死勿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
驺从导去,入一宫殿,进冕服,隶胥祗候甚肃。案上簿书丛沓。一宗:江南某,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鞫之佐证不诬,按冥律宜炮烙。堂下有铜柱,高八九尺,围可一抱,空其中而炽炭焉,表里通赤。群鬼以铁蒺藜挞驱使登,手移足盘而上,甫至顶,则烟气飞腾,崩然一响如爆竹,人乃堕;团伏移时始复苏。又挞之,爆堕如前。三堕,则匝地如烟而散,不复能成形矣。
又一起:为同邑王某,被婢父讼盗占生女,王即李姻家。先是一人卖婢,王知其所来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购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于途,知为鬼,奔避斋中。王亦从入。周惧而祝,问所欲为。王曰:「烦作见证于冥司耳。」惊问:「何事?」曰:「馀婢实价购之,今被误控,此事君亲见之,惟借季路一言,无他说也。」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几周果死,同赴阎罗质审。李见王,隐存左袒意。忽见殿上火生,焰烧梁栋。李大骇,侧足立,吏急进曰:「阴曹不与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消他念则火自熄。」李敛神寂虑,火顿灭。已而鞫状,王与婢父反复相苦;问周,周以实对;王以故犯论笞。答讫,遣人俱送回生,周与王皆三日而苏。
李视事毕,舆马而返。中途见阙头断足者数百辈,伏地哀鸣。停车研诘,则异乡之鬼,思践故土,恐关隘阻隔,乞求路引。李曰:「余摄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为力?」众曰:「南村胡生,将建道场,代嘱可致。」李诺之。至家,驺从都去,李乃苏。
胡生字水心,与李善,闻李再生,便诣探省。李遽问:「清醮何时?」胡讶曰:「兵燹之后,妻孥瓦全,向与室人作此愿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叹曰:「闺房一语遂播幽冥,可惧哉!」乃敬诺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犹惫卧。见李,肃然起敬,申谢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宽假。今幸无恙乎?」王云:「已无他症,但笞疮脓溃耳。」又二十馀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异史氏曰:「阴司之刑惨于阳世,责亦苛于阳世。然关说不行,则受残酷者不怨也。谁谓夜台无天日哉?第恨无火烧临民之堂廨耳!」
译文:
书生李伯言,是沂水人,为人刚正不阿、有胆有识。一天他突然得了急病,家人拿药给他,他却推辞道:“我的病不是药物能治好的。阴间阎王一职空缺,要让我暂时代理,我死后别埋葬,等着我复生。” 当天,他果然去世了。
他的魂魄被一队侍从引领着进入一座宫殿,有人给他献上帝王的礼服。衙役小吏们都恭敬肃穆地在一旁等候。桌案上堆积着繁多的案卷。其中一件案子,被告是江南某人,经查他一生奸淫了八十二位良家妇女。提审后,证据确凿。依据阴间律法,应判处他炮烙之刑。大堂下竖着一根铜柱,高八九尺,粗约一抱,柱心是空的,里面烧着旺盛的炭火,整根铜柱里外都烧得通红。鬼卒们用带刺的铁蒺藜抽打他,逼着他爬铜柱。那人手脚攀附缠绕着往上爬,刚爬到顶端,柱内烟气猛然升腾,“嘭” 的一声巨响如同爆竹炸响,他瞬间摔落在地。蜷缩在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苏醒,鬼卒又抽打他逼他爬柱,结果还是像之前一样摔下来。这样摔了三次后,他落地化作一团青烟消散,再也无法凝聚成人形了。
另一件案子,是同县的王某被婢女的父亲控告强占自己的女儿。王某是李伯言的亲家。此前,有人来卖婢女,王某明知这婢女来路不正,却贪图价格便宜,还是买下了她。不久后,王某突然去世。第二天,他的朋友周生在路上碰到他,知道他已成鬼魂,吓得慌忙跑进书斋躲避,王某却也跟着走了进去。周生满心惶恐地祷告,询问他的来意。王某说:“想麻烦你到阴间帮我做个证人。” 周生大惊,问是什么事。王某答道:“我家这个婢女是我按价买来的,如今被人诬告强占。这事你亲眼见过,只需你说句公道话作证就行,没别的事。” 周生坚决拒绝。王某走出房门说:“恐怕这事由不得你。” 没过多久,周生果然死了,和王某一同到阴间接受审讯。
李伯言见到王某,心里暗自生出偏袒的念头。刹那间,大殿突然燃起大火,火焰直烧房梁。李伯言吓得赶紧侧身站立。旁边的小吏急忙上前说道:“阴间和人间不一样,一丝一毫的私心都不能有。赶紧打消别的念头,火自然会熄灭。” 李伯言立刻收心定神,摒弃杂念,大火瞬间就灭了。之后审讯案情,王某和婢女的父亲各执一词,互相指责争辩。李伯言询问周生,周生如实说明了情况。最终王某因明知婢女来路不正仍执意购买的故意犯罪,被判了笞刑。刑罚执行完后,李伯言派人把他们都送回阳间,周生和王某都是死后第三天就苏醒了。
李伯言处理完公务,乘着车马返程。路上看到几百个缺头断脚的鬼魂,趴在地上苦苦哀嚎。他停下车询问缘由,原来这些都是客死他乡的鬼魂,想要返回故土,又担心沿途关隘阻拦,所以来乞求路引。李伯言说道:“我只代理了三天阎罗,现在已经卸任了,实在无能为力。” 众鬼魂说:“南村的胡生即将建道场做法事,你帮我们转告他,就能帮我们达成心愿。” 李伯言答应了。回到家后,侍从们全都散去,李伯言也苏醒了过来。
胡生字水心,和李伯言关系很好,听说他死而复生,立刻前来探望。李伯言见到他就急忙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举办清醮道场?” 胡生十分惊讶地说:“战乱之后,我妻儿侥幸保住性命,之前我和妻子私下说起过建道场的心愿,从没对别人提过,你怎么知道?” 李伯言把鬼魂托咐的事详细告诉了他。胡生感叹道:“卧室里的一句私语,竟然传到了阴间,真是太可怕了!” 随后恭敬地答应下来便离开了。
第二天,李伯言去王某家探望。王某还虚弱地躺在床上,见到李伯言,立刻恭敬地起身,再三感谢他的庇护。李伯言说道:“阴间的法律可不能徇私宽容。你现在还好吗?” 王某答道:“别的毛病没有了,就是挨打的伤口化脓溃烂了。” 又过了二十多天,王某才痊愈,他屁股上的肉都烂掉了,留下了像被棍棒打过一样的疤痕。
异史氏评论道:“阴间的刑罚,比人间惨烈;对执法者的要求,也比人间严苛。但在阴间没有徇私说情的门路,那些受重刑的人也不会有怨言。谁说阴间没有公道呢?只可惜没有一把大火,也烧一烧人间那些审理百姓案件的官府公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