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村巷探风
天刚蒙蒙亮,林砚就醒了。
她在老宅的木板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鸟雀啁啾,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老书卷的味道。昨夜那尊红纸人没有再发出什么声响,但庭院里的凉意像是渗过了墙缝,一夜都没散干净。
简单洗漱后,林砚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素净的深灰色外套换上,把外婆的秘札装进帆布挎包里贴身背着。她没有动那尊纸人,只是出门前又看了它一眼。
晨光里,红纸人的颜色显得愈发刺目。丙烯颜料在日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脖颈处那三枚磨了孔的铜钱静静垂着,纸人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凝固了。林砚注意到纸人的纸衣裳下摆沾了几点露水,但露水只湿了纸衣裳的表层,没有浸透——说明这纸衣裳刷过一层薄薄的桐油,做的人很懂行,连防潮都考虑到了。
她关上院门,往村中心走去。
白天的青槐村比昨夜多了几分生气。村道上有几个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庄稼人,看见林砚便收住脚步,目光在她身上停一瞬,又匆匆挪开。一个蹲在门口刷牙的中年男人差点把漱口水呛进喉咙里,猛咳了两声,端着搪瓷缸子退回屋里去了。
林砚面不改色,径直往村头的杂货铺走。
杂货铺是青槐村唯一的小卖部,门脸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绿漆招牌,写着“便民商店”四个字。铺子门口摆了两张条凳、一张矮桌,是村里人平日里闲坐唠嗑的地方。林砚远远看见条凳上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昨天见过的李老太,另外两个是中年妇人,其中一个扎着蓝布围裙,正是杂货铺的老板娘孙嫂。
她走近时,三个人同时噤了声。
那是一种突兀的安静,像是收音机被人一把拔了插头。林砚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李老太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孙嫂转身去整理货架,剩下那个黑脸妇人干脆站起来,说了句“我回去烧饭”,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嫂,我买点东西。”林砚跨进铺子,语气平常。
孙嫂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要、要什么自己拿。”
杂货铺不大,三面货架挤得满满当当。林砚拿了一袋挂面、一包盐、一瓶酱油,又挑了一袋最便宜的洗衣粉,放到柜台上。孙嫂一边扫码一边偷偷打量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五块、五块三、八块……”孙嫂算着账,忽然压低了声音,“林砚啊,你昨晚在老宅住的?”
“嗯。”
“你胆子也太大了。”孙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珠子往门外李老太的方向瞟了一眼,“那宅子——”
“那宅子怎么了?”林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嫂。
孙嫂被她看得一愣,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就是老房子久不住人,阴气重……你一个姑娘家,还是早点回城里吧。”
林砚接过找零的钱,不急着走,靠在柜台上像是随意聊天一般问道:“孙嫂,我在村口听说村里最近不太平?”
孙嫂的手顿了一下,一个硬币从指缝里滑落,叮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她弯腰去捡,脑袋差点撞上柜台边沿。
“谁、谁跟你说的?”
“路上听了一耳朵。”林砚不动声色,“说是有年轻人不见了?”
孙嫂直起身来,脸色已经变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的李老太,摆了摆手说:“别听人瞎说,没有的事。”
可她的话音刚落,门外的李老太忽然开了口。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孙嫂,别瞒了。纸包不住火,早晚的事。”
孙嫂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老太慢吞吞地站起来,转过身,隔着门槛看着林砚。这是林砚进村以来,第一次有村里人正面直视她。老太太的眼睛浑浊发黄,但目光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像是在掂量一件不知该留还是该扔的物件。
“林家外孙女,”李老太开口了,语气不像昨天在杂货铺门口那么躲闪,也不像刚才那样阴沉,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你外婆没白教你,你比你妈胆子大。你妈当年就是被这些东西吓跑的,再也没回来过。”
林砚听到这句话,指尖微微一紧。她母亲在她六岁那年离开了青槐村,此后二十多年从不肯提老宅半个字,跟外婆的关系也一直疏淡如水。林砚小时候问过几次,母亲只说“那地方不干净”,别的绝口不提。
“李阿婆,”林砚走出铺子,站在李老太面前,“您既然开了口,不如把话说明白。村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老太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村东老赵家的老二不见了。”老太太坐下来,双手叠在拐杖上,目光越过林砚的肩膀望向远处的山脊,“小伙子叫赵明,今年二十五,在镇上工地开挖掘机。那天晚上他从镇上回来得晚,骑车到村口老槐树那块,车头一拐就不见了人。第二天早上摩托车倒在路边,人没了。”
“报警了吗?”
“报了。镇派出所来了人,问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到。”李老太顿了顿,“隔了六天,周家那个在县城念职校的小儿子也失踪了。周小峰,十九岁,晚上从同学家回来,走到村口那片,人就没了。跟他一块的同学说……说看见了脏东西。”
林砚的眉毛微微蹙起:“什么脏东西?”
李老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看着孙嫂。孙嫂咽了口唾沫,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揉搓,声音发颤地说:“周小峰那个同学吓得两天没下床,一直在说胡话。他说那天晚上村口有雾,雾里头飘着一个红衣女人,手里拎着一盏纸灯笼,冲他招手。周小峰就跟被勾了魂一样,直愣愣地跟着那红衣女人往老槐树那边走。那同学想去拉他,脚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也迈不开步子,眼睁睁看着周小峰走进雾里,再也没出来。”
“红衣女人?”林砚追问,“不是红衣纸人吗?”
孙嫂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怎么知道是纸人?”
林砚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那个同学说清楚没有,他看见的到底是纸人还是真人?”
“他说……说远看是个人形,但风吹起来的时候,那红衣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脚步也没有声音,就那么飘着走。”孙嫂说着说着自己先怕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村里老人都说,那是孤魂找替身,专找没结婚的小伙子……”
“胡说八道。”李老太忽然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语气硬邦邦的,“什么孤魂不孤魂的,这世道就没那些东西。我活了七十六年,青槐村死过多少人?真要闹鬼,早就闹翻天了。”
林砚有些意外地看了李老太一眼。这老太太昨天还在呵斥她冲撞禁忌,今天却说出了这番话。
李老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哼了一声:“我是不让你多事,不是说我信那些东西。你外婆我也认识几十年了,她一辈子不信邪,专跟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对着干,得罪了多少人?你要是有她一半的脑子,就该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不是你一个外头来的小姑娘能搅动的。”
“可是李阿婆,”林砚看着她的眼睛,“两名年轻人失踪了,这已经不是搅不搅动的问题了。”
李老太嘴角动了动,沉默了。
孙嫂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其实……还有一件事。赵明失踪前那两天,有人看到他大晚上往村西头跑,说是在老林家宅子外头转悠过。后来问他家里人,说是有人给他介绍了一门亲事,女方的生辰八字都送来了,人还没见过面,赵明高兴得很,到处跟人说要娶媳妇了。”
林砚心里一紧:“谁给他介绍的?”
“不知道。赵明不肯说,只说是‘有德行的长辈’给牵的线。”
“周小峰呢?”
“周小峰……”孙嫂的声音更低了,“他同学说,失踪之前那几天,周小峰也总是在手机上跟人聊天,笑眯眯的,问他聊什么他也不说。后来他家里人翻他手机,发现跟一个陌生号码聊得特别勤,对方发的全是些……怎么说呢……撩拨的话。可那号码打过去是空号。”
林砚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两名失踪者都是未婚年轻男性,失踪前都有“姻缘”的迹象,失踪当晚都出现了红衣纸人的目击,失踪地点都在村口老槐树附近。
阴婚。
引路。
纸人。
三生铜钱。
所有的线索都像拼图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轮廓的核心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利用青槐村的阴婚民俗,针对未婚男青年设局。而林家老宅庭院里那尊红纸人,就是这个局的一部分,是用来吓唬她、阻止她靠近真相的工具。
也可能是——用来标记下一个目标的。
林砚觉得后背掠过一丝凉意。她问孙嫂:“村里还有多少没结婚的年轻男的?”
孙嫂愣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刘家老大、田家的老三、还有老陈的儿子……二十五以上没成家的,少说还有六七个。”
“他们知道赵明和周小峰的事吗?”
“知道啊,吓都吓死了。刘家老大前两天直接跑到镇上亲戚家去住了,说这阵子绝不回村。”
林砚点点头,拿起柜台上的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她又回头问了一句:“孙嫂,村里有没有一个姓张的木匠?”
孙嫂还没回答,李老太先开口了:“你说张福来?他住在村尾那棵大槐树后面,单独一个院子。不过你别去找他,他这两年脾气古怪得很,谁都不见。”
林砚道了谢,走出杂货铺。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在脊背上暖洋洋的。可林砚心里冷得很。她沿着村巷往回走,一路上遇到几个村民,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比昨天更加复杂——不光是躲闪,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她走到村巷的拐角处时,听见身后有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地说:“阿妈,那个姐姐是不是住在鬼宅里的?”
紧接着是一个妇人急促的呵斥声和拉扯的动静,小孩被匆匆拽走了。
林砚没有回头。
她想起外婆秘札扉页上那句话——“辨真伪,识人心”。这五个字是外婆用一辈子的经历凝练出来的,现在传到了她手里。村里人在怕什么,又在瞒什么,她暂时还看不真切。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所有刻意摆在她面前的“鬼神之说”,都指向一个不想让她看见的人间真相。
回到老宅,庭院里的红纸人还立在原处。正午的阳光把它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堆在脚边像是融化的红蜡。林砚蹲下来,把纸人的纸衣裳下摆掀起来看了看,在竹骨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墨戳,只有指甲盖大小,印的是个“张”字。
张木匠。
她把纸衣裳放下,走进堂屋,把那张夹在秘札里的旧纸条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那个“张”字的写法,和纸人竹骨上墨戳的字体如出一辙——横折弯钩的弧度,收笔时微微上挑的习惯,都像是一个人刻的。
写信给外婆报信的人,和扎这尊红纸人的人,很可能就是同一个。
可他为什么要一边给外婆通风报信,一边又给林守义扎纸人?
是被胁迫的。
林砚把纸条重新夹回秘札里,心里有了计较。下午她得去会一会这个张木匠。但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做一件事——把庭院里这尊纸人的位置、特征、竹骨上的墨戳全部拍照存证,然后把纸人搬走。
不管背后是谁,送到她院子里来的这份“大礼”,她不收。
她拿出手机,对准纸人按下快门。取景框里,红纸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占了满屏,五官的丙烯颜料在日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林砚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纸人的表情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等——
等下一个半夜出门的年轻男人,跟着它走向村口的老槐树。
然后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