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遇族老刁难
林砚把纸人的照片存进手机相册,又打开备忘录详细记下了纸人的尺寸、朝向、材质、墨戳位置。做完这些,她正打算把纸人挪到院角用油布盖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还夹杂着拐杖敲击青石板的脆响。林砚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门口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群人。
领头的是李老太,拄着她那根黑漆拐杖,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五六个老村民,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六十往上,一个个面色紧绷,像是来兴师问罪的。人群末尾还站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张望,被自家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李老太的目光越过林砚的肩膀,直直钉在庭院中央那尊红纸人身上。老太太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拐杖头往地上重重一顿。
“我就知道。”
她一把推开林砚拦在门框上的手,径直跨进院子,身后的老村民们呼啦啦跟了进来。一群人围着那尊红纸人站成一个半圆,像是围观一具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尸体。
“你看看!你们看看!”李老太的拐杖指向纸人,手指头在发抖,“引路纸人!红的!这不是要招灾是什么?”
一个穿灰布夹克的老头蹲下来看了看纸人的底座,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这纸人面朝堂屋!面朝生人住的地方!这是咒人死啊!”
人群顿时炸了锅。
“我说什么来着?老林家的宅子早就不干净了!”
“李阿婆说得对,这丫头一回来就招这些东西,村里迟早要被她连累!”
“四十年前林家就出过事,现在又来——”
“闭嘴!”李老太一敲拐杖,乱七八糟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老太太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林砚,一字一顿地说:“林家外孙女,我昨天就跟你说过,村里的事你不要掺和。你偏不听。现在这脏东西都摆到你院子里来了,你还敢说没事?”
林砚站在堂屋门口,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静:“李阿婆,这纸人是别人放在我院子里的,不是我招来的。您既然知道这是脏东西,那更应该问一句——是谁放的?”
“我不管是谁放的!”李老太的声音陡然拔高,“青槐村有青槐村的规矩!引路纸人现世,就是冲撞了阴煞,全村都要遭殃!赵家小子和周家小子现在还下落不明,你还想再搭进去几个?”
“正是因为赵明和周小峰失踪了,这事才必须查清楚。”林砚没有被老太太的气势压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两起失踪案,目击者都说看到了红纸人。现在红纸人又出现在我家里——李阿婆,您不觉得这不是巧合吗?”
“巧不巧合不是你说了算!”灰布夹克的老头涨红了脸,“你一个外头来的丫头片子,懂什么青槐村的规矩?你外婆当年就爱管闲事,得罪了多少人?你现在还想学她?”
林砚的目光骤然冷了。她盯着那个老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外婆管了什么闲事,得罪了什么人,您不妨说清楚。”
老头被她看得一噎,嘴唇翕动了两下,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李老太接过话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态度依然强硬:“林砚,我跟你外婆认识几十年,按理说我该照顾你。可正因为认识她,我才更不能让你留在村里。你跟你外婆一个脾气,认死理,不懂变通。四十年前你外婆就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我不希望你也落个——”
她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林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断点:“四十年前我外婆怎么了?”
“没什么。”李老太别开目光,语气重新变得硬邦邦的,“总之,这纸人我让人烧掉,你收拾东西赶紧走。赵明和周小峰的事镇派出所已经在查了,用不着你一个学生插手。”
她挥了挥手,身后两个老妇人就要上前搬纸人。
“别动。”
林砚横跨一步挡在纸人前面,声音不大,但那两个老妇人同时停住了脚。她看着李老太,说:“这纸人是关键物证。上面有凶手的指纹、有制作材料的来源、有扎纸人手法的特征。您烧了它,就是毁掉破案的重要线索。李阿婆,赵明和周小峰可能还活着,您这一把火,烧的也许不是纸人,是他们的命。”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两个老妇人面面相觑,退了回去。李老太攥着拐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脸上的表情在强硬和迟疑之间反复拉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都围在林家老宅门口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跨进院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慈和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村庄里德高望重、与人为善的长者。
林砚认得他。林守义,青槐村现任族老,论辈分她该叫一声“堂伯”。小时候回村见过几面,印象里这个人永远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在村里人缘极好。
“守义来了。”李老太的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你看看这院子里的东西。”
林守义顺着李老太的指向看过去,目光落在红纸人身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那丝滞涩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又恢复了平和的神色。他把水果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缓缓走到纸人面前,低头端详了片刻。
“这是阴婚引路纸人。”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学术事实,“竹骨纸衣,三生铜钱,这规制是青槐村旧俗没错。有些年头没见过这东西了。”
他直起身,转向李老太,笑容依旧温和:“三婶,我知道您是为村里好。不过林砚初来乍到,年纪又轻,您这一大帮人堵在人家院子里,传出去对村里的名声也不好。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李老太哼了一声:“慢慢说?赵家小子和周家小子能慢慢等吗?守义,你是族老,你得拿个主意。”
林守义点点头,转向林砚,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砚砚,一路辛苦了吧?你外婆的事,村里都很难过。你先节哀,老宅的事不着急,慢慢来。”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邻家叔伯的寒暄,但林砚注意到,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提红纸人的来历,也没有提失踪案。他把话题巧妙地绕开了所有关键点,把一场关于案件和证据的对峙,轻飘飘地软化成了“长辈慰问晚辈”的家常场面。
这个人很会说话。
“堂伯,”林砚没有接他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这尊红纸人涉嫌跟赵明、周小峰失踪案有关。您是族老,村里的事您最清楚,我想请问——半个月以来,村里有没有人操办过阴婚仪式?或者有人私下提起过要给亡故的未婚者配阴婚?”
林守义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拿起水果袋往石桌上放的动作慢了半拍。
“阴婚啊,”他把水果摆好,拍了拍手,像是在认真回忆,“青槐村早就不兴这个了。你小时候可能还记得,你外婆在世时一直在推动破除这些旧俗,村里人也慢慢接受了,这些年连烧纸扎的都少了。至于阴婚……我印象里至少十年没人提过了。”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赵明和周小峰的事,我也很忧心。镇派出所的同志来调查过,能做的都做了。砚砚,你现在是研究生了,有文化,明事理,应该知道这种事要靠警察,靠法理,不能靠捕风捉影的迷信说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阴婚的事,又把林砚的民俗探查思路暗示为“捕风捉影的迷信说法”。李老太在旁边连连点头。
林砚却笑了。她笑得淡淡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守义的脸:“堂伯说得对,确实要靠证据。所以我刚才跟李阿婆说了,这尊纸人是重要物证——从纸人的扎制手法、材料来源、摆放方位,都可以追查到底是谁做的、谁放的。我已经拍了照留了档,明天就去镇派出所提交证据。”
林守义的眼角跳了一下。那下跳动极其细微,若非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砚看到了。
“拍照存档是应该的。”林守义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声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谨慎,“不过砚砚,村里有村里的处事方式。你在城里长大的,可能不太了解——有些事,闹到派出所去,反而不好收场。”
“什么事闹到派出所不好收场?”林砚反问。
林守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李老太,轻声细语地说:“三婶,我看这样吧。纸人先让林砚留着,反正她拍了照,也不怕出什么差池。村里这边我出面安抚一下,别让大家人心惶惶的。至于查案的事——砚砚毕竟不是公家人,也不方便越俎代庖,等派出所那边有进展了,我们自然会配合。”
他这番话把利害关系全部重新排布了一遍:让纸人留下——显得他通情达理;安抚村民——锁定他的权威;暗示林砚“越俎代庖”——不动声色地给她扣了一顶不懂规矩的帽子。
李老太沉吟片刻,勉强点了点头:“守义说得在理。林砚,纸人可以留,但你不能再到处打听那些有的没的。村里的事,有守义和派出所在处理,你安生待着,等办完你外婆的后事就走。”
她说完,拄着拐杖转身往外走。老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鱼贯而出。
林守义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堂屋的门框上——那里贴着外婆的遗像。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砚砚,你外婆走得太突然,我们都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砚说,“她在世时最爱记东西,那些本子、册子的,你收拾的时候留心着点。有些老规矩记错了、记岔了,容易误导人。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可以来找我,我帮你参详参详。”
林砚的心猛地收紧。
他提到了外婆的笔记。
他怕她翻出什么东西来。
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谢谢堂伯,有需要我会的。”
林守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闪过了某种和林砚记忆中完全不同的东西——不再是慈和与温厚,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像是在估算一件计划之外的变数到底有多大的破坏力。
然后他笑了,又是那副温和的长辈模样,转身缓步离去,背影在村巷里渐行渐远。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晒得青石板发烫。林砚站在纸人旁边,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交锋,表面上她没有被赶走,纸人也保住了,但她很清楚——林守义用一番漂亮话,既稳住了李老太,又隔离了她和村民,还顺带探了她的底。他从头到尾没有回答她任何一个实质性问题,却反过来套出了她手里有外婆的笔记、并且已经拍了照片这两条信息。
这个人,绝不好对付。
林砚转头看向石桌上那袋水果。苹果、橘子、一小串香蕉,超市里最普通的果篮搭配。她走过去,把水果一袋一袋拿出来,手指在袋底摸到了一个不属于水果的东西——
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别信林守义。四十年前的事他知道。张。”
张木匠。
林砚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抬头望向村尾的方向。那里有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像是这片土地上唯一没有改变过的东西。树下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孤零零的院落,院墙低矮,门扉紧闭。
她在心里把今天所有获得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林守义在村民面前扮演的是温和慈祥的族老,处事周全、面面俱到,但他每一个看似公允的决定,实际效果都是在保护凶手、遮掩真相。他不让村民跟她接触,不让她查案,暗示她“越俎代庖”,还拐弯抹角地试探外婆留下了什么记录。
而张木匠夹在纸条里传来的警告,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林守义有问题。他受胁迫扎了纸人,但又在用隐蔽的方式向外传递信息——给外婆写信的是他,在她水果袋里塞纸条的也是他。
可他为什么不敢明说?林守义手里,到底捏着他什么把柄?
林砚收起纸条,转身走进堂屋,从帆布包里翻出秘札,翻到“丧葬”章节中的一页。那一页的边角被她折过,上面是外婆用朱笔圈过的那段话:“近三十年,村中偶有以阴婚为名行骗财之事者,借引路纸人装神弄鬼,愚弄丧亲之家,敛取不义之财。”
这段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因为那行字写得太小了,几乎缩在纸页的最底端,墨迹也淡,像是外婆后来补上去的:
“操此业者,多为族中有权之人,借禁忌恫吓村民,无人敢言。”
林砚合上秘札,目光沉静。
天色还早,她决定在日落之前去一趟村尾。有些事,她必须当面问问张木匠。
院门外,村巷里空荡荡的。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又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