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夜半惊魂
傍晚,林砚和陈屿在老槐树东侧一丈处做了标记。
两人没有贸然开挖。陈屿的理由很充分:天还亮着,村里眼线太多,一旦被看见,林守义当晚就能找人把证据转移干净。要挖,也得等到夜深人静之后。
陈屿把标记点用石块压住,又在上头盖了一层枯草伪装,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回所里一趟,查一下林守义外甥刘贵的档案。夜里十一点,我来老宅后门接你,带上工具。”
林砚点头,两人分头离开。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黑了。林砚关好院门,照例检查了一遍庭院。红纸人还在原处,被午后的太阳晒过之后,纸衣裳的红色似乎褪了一些,丙烯颜料在高温下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她蹲下来看了看纸人的底座——和早上出门时完全一致,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她回到堂屋,把秘札翻开,找到“槐树禁忌”那一章重新研读,将外婆记录的所有细节逐条摘抄到笔记本上。树根东侧一丈处,土质松软,疑似填埋,四十年前曾遭宗族驱离——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的东西,就是林守义不惜编造“封魂禁忌”也要掩盖的秘密。
八点,她简单煮了一碗挂面吃完,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后门锁好了,院门也上了门闩。卧房的窗户关严了,窗帘拉上。做完这些,她靠在床头闭眼假寐,等陈屿十一点来接她。
不知过了多久,阁楼上传来了声音。
林砚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她没动,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木板上缓缓拖过——不是老鼠,老鼠的动静是碎而急促的,这个声音是有节奏的,一下,停,又一下,再停。像是有人在阁楼上赤着脚,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老宅的阁楼在西厢房上面,入口是一块可以向上推开的木板,平时用铁插销锁着。外婆在世时,阁楼一直是封起来的,小时候林砚问过上面放着什么,外婆只说“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从不让她靠近。
脚步声停了。
林砚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桑木短棍,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堂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她站在阁楼入口下方,仰头看向头顶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铁插销还在,锈迹斑斑,像是多少年没被人碰过了。
她盯着插销看了将近一分钟。脚步声没有再响起。整座老宅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林砚没有上去。她的理智告诉她,如果阁楼里当真躲着人,她一个人爬上去就是把自己关进死胡同。如果上面没有人,那声音就是人为制造的——有人在院子里或者屋后用竹竿捅了阁楼的木板,或者在屋顶上做了手脚。
她退回卧房,刚走到门口,脚步骤然收住。
庭院里,月光如水银一样铺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那尊红纸人原本立在院子正中央的位置,现在——它移到了堂屋门口。
不是被风吹倒,也不是被碰歪了。它是整个被挪动了位置,从庭院中央端端正正地移到了堂屋台阶下面,面朝堂屋门口,不到三步的距离。
那张似笑非笑的纸脸正对着门缝,在月光里泛着惨淡的红。
林砚的手心渗出了汗。她没有慌,只是站在原地,用目光快速扫了一遍院墙四周。院墙不高,成年人踩着墙根的花坛就能翻进来。墙角的花坛里有几株枯死的月季,枝干被踩断了两根,断口还是湿的。
有人在她在卧房闭眼假寐的那一会儿,翻墙进了院子,挪了纸人,又翻墙出去了。
她回到堂屋,正要开灯,脚底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堂屋的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
纸是黄表纸,巴掌大小,上头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下面还有一行字。林砚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打在纸上,那行字一个接一个跳进她眼睛里:
“速速离村,魂灵索命。”
字是用朱砂写的,准确地说,是用丙烯颜料伪造的朱砂——和纸人五官的颜料完全一致。符文的画法也经不起推敲,林砚在民俗学课程里学过正统的道教符箓,眼下这张符的符文笔画顺序全乱了,头不对尾,是个外行人照着样子描出来的。
她把黄表纸翻过来,背面有一小块胶水的痕迹,是被人贴在门缝上的,后来又被抽下来塞进了门缝底下。胶水还没干透,粘在指尖上有点黏。
最多不过十分钟前。
林砚把黄表纸收进证物袋,走到院子里,重新把纸人搬回原处。纸人不重,竹骨加纸衣顶多十来斤,一个人单手就能提起来。她把纸人在原来的位置摆好,低头看了看底座压出的印子,和之前的位置完全重合。
做完这些,她回到卧房,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刚才有人进院子,挪了纸人,塞了恐吓符。人已经走了。你那边方便的话,提前过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陈屿的回复亮起来:“十五分钟到。锁好门窗,别出去。”
林砚放下手机,把桑木短棍横在膝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院子里月光很亮,纸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倒伏的十字架。
她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串了一遍。林守义白天刚去张木匠家威胁过,晚上就有人来老宅搞鬼,时间太巧了。他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他随时可以进出这座老宅,随时可以对她做任何事。阁楼的脚步声、挪动的纸人、门缝里的索命符,三件事同时发生,目的只有一个:让她害怕,让她觉得这座老宅不干净,让她知难而退。
这不是鬼神作祟。这是恐吓。标准的,有预谋的,人为恐吓。
而恐吓的力度越大,说明她离真相越近。
十五分钟后,后门传来三下短促的敲门声。林砚从猫眼确认是陈屿,拉开门闩让他进来。陈屿穿着一身黑色便装,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手里拎着一把短柄工兵铲。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扫了一遍庭院和房顶,确认安全后才走进堂屋。
“人呢?”他压低声音。
“已经走了。”林砚把证物袋递给他,把阁楼脚步声、纸人挪位、符纸塞门三件事快速说了一遍。
陈屿看完黄表纸,又去看了花坛里被踩断的月季,回到堂屋时脸色铁青:“花坛墙头有半个脚印,四十码左右,男的。来的应该就一个人,踩着花坛翻墙进来,挪完纸人、塞完符,原路出去。”
他的手指在黄表纸上敲了一下:“这符是画废的。画符的人根本不懂符法,照着样子描的。朱砂也是假的——丙烯。”
“和纸人五官的颜料一样。”林砚接上。
陈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佩服:“你倒是真不怕。”
“我怕过了。”林砚坦白说,“昨天傍晚在排水沟捡到张木匠的警告纸条时我就怕过了。但怕没用。他们越是这样大费周章地吓我,越说明外婆查对了方向。四十年前她就差点挖到老槐树底下的东西,四十年后我回来了,他们怕我再挖一次。”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把黄表纸装进证物袋,站了起来:“走吧。今晚就把老槐树底下挖开。他们刚搞完这一出,以为你正吓得缩在被子里发抖,不会想到你立刻就去挖他们的命根子。”
林砚背上帆布包,拿着桑木短棍,跟陈屿从后门出了老宅。
夜深了,青槐村沉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两人沿着后山的小路绕到村口,一路上没碰见任何人。村里的狗都不叫——陈屿说这两年的村犬被人毒过好几条,剩下的要么拴在院里要么早跑了,青槐村到了夜里就变成一座不会有声音的村子。
老槐树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苍虬。树冠遮住了大半的月光,树下的阴影浓得像墨。陈屿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雾气,找到傍晚做的标记。
“就这里。”他把工兵铲递给林砚一把,“土确实比周围的松,你看旁边的地硬得踩都踩不动,这一块踩上去是软的。”
林砚接过铲子,两人无声地挖了起来。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铲子切入泥土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大半,远处村子里一片漆黑,连一盏灯火都看不见。
挖到大约两尺深的时候,陈屿的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石头撞铁铲的声音是脆的,这个声音是闷的,像是铲刃切进了木头或者织物。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坑底,土里露出了一小截布料。布料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残存的颜色还能辨认出来——
红色。
不是大红色,是那种陈年老旧的、接近铁锈的暗红。布料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绣线花纹,绣的是几朵小花,花形细长,花瓣垂坠。
林砚的瞳孔猛缩。
青槐花。
《青槐民俗秘札》“婚嫁禁忌”第三条:“红绣鞋须由新娘亲手所绣,鞋面绣青槐花三朵。若新娘未嫁而亡,红绣鞋须随葬,忌留存世间,否则亡魂难安。”
这不是人穿的衣服布料。这是一只鞋的鞋面。
一只绣着青槐花、埋在槐树下已经不知多少年的红绣鞋。
林砚顾不上戴手套,用手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鞋子烂得只剩一个形状了,但鞋底的皮料还能摸得到,绣线虽然褪色,青槐花的纹样依然可辨。最让她心惊的是——鞋子只挖出了一只。另一只不在坑里。
她把残鞋抱在掌心里,抬头看向陈屿。陈屿的脸色在手电光里惨白,但不是被吓的,是愤怒。
“这就是四十年前林家那姑娘的红绣鞋。”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秘札里写了,红绣鞋被封存,阁楼也封闭。可鞋被人从老宅拿出来了一只,埋在槐树下,和别的什么东西埋在一起。我外婆四十年前发现的就是这个。”
她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
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陈屿猛地关掉手电筒,一把将林砚拉到树干的阴影后面。两人贴紧树干,屏住呼吸。
头顶的树冠上,有人。
他们不是从树冠上走的——是从树上爬下来的。一个人影从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间滑下来,落在树下不远处的草丛里,打了几个踉跄,然后朝着村子里狂奔而去,眨眼就消失在小巷里。
陈屿追了几步又停住了。天黑路不熟,追下去太危险。他回到树下,重新打开手电筒,照向树冠。
树冠深处,一根粗壮的枝桠上绑着几段透明的鱼线,线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滑轮组。滑轮旁边有一个用树枝搭成的简陋平台,平台上放着一卷红纸、一把美工刀、还有一台蒙着雨布的夜视摄像机。
林守义不光在树下埋了秘密——他在树上搭了一个监视点。监视所有靠近老槐树的人。
“他看见我们了。”陈屿收起手电筒,语速极快,“摄像机里可能有之前的录像,我去拿下来。你把红绣鞋收好,天亮之前我们得挖到底。如果天亮前不把证据挖出来,明天他就会转移一切。”
林砚把红绣鞋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重新拿起铲子。
头顶的落叶还在簌簌地掉,像是那道人影未曾离开,正藏在某根枝桠后面,黑暗里无声地俯视着她。
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快走。”
发信时间是三十秒前。那就是树上那个人。他看到她挖出了红绣鞋,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给她发了最后的警告——也可能是最后的善意。
林砚没有回。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铲子重新切入泥土。
不管今晚这座村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她都要挖下去。
因为土里埋着的,不只是红绣鞋。还有外婆四十年前没来得及挖出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