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线人递信
铲子切进泥土的声音,在凌晨的老槐树下闷闷地响了将近一个钟头。
陈屿从树上取下的夜视摄像机里存着十几段录像,最早的一段可以追溯到两周前。他没有当场播放,把存储卡退出来装进证物袋,又用手机拍下了树冠平台的搭建结构。滑轮组、鱼线、红纸卷——这些工具的型号和张木匠铺子里搜出来的完全一致。
树下,坑已经挖到了近三尺深。
林砚的铲尖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一截已经泛黑的人骨。
她停下铲子,改用双手扒开浮土。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坑底,照出一具蜷缩成团的骸骨。骨头已经半腐,衣物烂成了碎片,但从残存的布料颜色和质地判断,不是古尸,死亡时间最多几十年。骸骨头骨后侧有一道明显的裂纹,边缘不规则,是钝器击打所致。
“陈屿。”林砚的声音发紧,“有了。”
陈屿跳下坑,蹲在骸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当过兵,见过死亡,但在青槐村这棵被禁忌包裹的老槐树底下挖出一具非正常死亡的陈年尸骨,依然让他眉心拧成了死结。
“后脑遭重击,一击致命。”他用笔代替手指,虚指着那道裂纹,“然后埋在这里。上面种了一棵人人都不敢靠近的‘封魂树’,编了一套‘入夜不得到树前’的禁忌。四十年了,这个人就这么躺在树根底下,谁也不知道。”
“我外婆差点知道。”林砚的声音很低,“四十年前她查到了这里,被宗族的人赶走了。然后宗族连夜把填埋的痕迹抹得更干净,把禁忌传得更邪乎。没人敢靠近,就没人能发现。这招很高明——他们不毁证据,他们只是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证据。”
陈屿没有接话。他把骸骨旁边的泥土小心地装进取样袋,又在坑底找到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扣。铜扣的样式很旧,是手工打制的,表面隐约刻着一个姓氏——张。
不是“林”。这具尸骨,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来揭发林守义罪行的外乡人。
天快亮了。
陈屿看了一眼东边山脊线上透出的淡青色天光,做了决定:“尸骨先回填掩埋,做好伪装。骸骨本身搬不走,也毁不掉,最安全的办法是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动过土。你把红绣鞋和铜扣带回老宅存好,存储卡里的录像我回所里备一份。天一亮我就去镇派出所把情况报上去——现在证据链已经够完整了,红纸人的照片、张木匠的证词、树上的监控装置、树下的尸骨和老槐树禁忌的对应关系,再加上刘贵涉案的线索,足以申请正式搜查令。”
林砚点头。两人默契地挥动铲子,把泥土一层层填回去,踩实,铺上枯草。等东边的天光漫过山脊照到老槐树底下时,地面已经恢复了原状,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草茎的朝向和周围略有不同。
“你先回老宅。”陈屿把工具收进包里,“天一亮村里就有眼睛了,我绕后山走。”
林砚从后门摸回老宅时,晨雾还没有散干净。她把红绣鞋和铜扣锁进樟木箱子最底层,又把存储卡的备份藏进秘札的封底夹层。做完这些,她洗了把脸,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一夜没睡,脑子反而格外清醒。阁楼的脚步声、门缝的恐吓符、树上的监视点、树下的尸骨——林守义昨天夜里一定是急了。他派人来老宅吓她,又在树上监视老槐树的动静。他怕的就是这个结果:她挖出来了。
而张木匠最后发来的那条“快走”,说明连这个被胁迫了十年的人也已经预感到事情要败露了。
林砚正想得入神,后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不是陈屿。陈屿敲门是三短一长,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这个敲门声更轻更碎,像是敲门的人怕被人听到,只用指关节在木门上急促地叩了三下就停了。
林砚拿起桑木短棍走到后门边,没有开门口,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王婶。”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声音压得比她还低,“砚砚开门,我有话跟你说,说完就走。”
王婶。林砚记得这个人。外婆在世时王婶是村里为数不多还愿意跟外婆来往的人,小时候每次回村,王婶都会塞一把炒花生到她手里。昨天她在杂货铺被李老太堵门的时候,王婶不在人群里。
林砚拉开门闩。王婶闪身挤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了,动作快得像是怕门缝里会漏出什么要命的东西。她穿着一件暗褐色的旧布衫,头上包着灰头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早起去地里摘菜一样寻常,但她的脸色一点也不寻常——眼眶是青的,嘴唇干得起皮,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砚砚,”王婶一把抓住林砚的手腕,她的手粗糙冰凉,骨节突出,“你听婶子一句劝,别再查了。昨晚我听人说,刘贵半夜从村口跑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直接进了林守义家,半天没出来。你把他家什么东西动了?他现在满村找眼线要盯死你。”
“他盯着我,是因为他怕了。”林砚看着王婶的眼睛,“婶子,你既然来报信,就不是来劝我别查的。你是来告诉我什么的。”
王婶被她说中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她把手从林砚手腕上松开,从竹篮的蓝布底下掏出一个旧作业本,翻开本子中间的夹页,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这是你外婆去世前三天给我的。”王婶把纸条塞进林砚手里,“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一定把这个交给你。我当时还笑她多想,谁知道……谁知道三天后人就没了。”
林砚的手指僵住了。她打开纸条,外婆熟悉的笔迹扑面而来:
“砚砚:阿婆如果走了,你不要怕。村里有三件事你记牢。第一,红纸人背后是阴婚买卖,失踪的男娃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买家就在村里,有钱,有儿子死在婚龄上。第二,四十年前林家那姑娘不是意外,她是发现了一个外乡人的身份才被灭口的,那个外乡人埋在槐树下。第三,林守义不姓林。你太外公当年领养了他,他本姓刘,是外村逃荒来的。这件事只有族谱和引魂幡能证明。你找到密室,拿到族谱和引魂幡,就能拆穿他。”
纸条的下半截被水渍洇湿过,墨迹有些模糊,但外婆的字迹力道很深,依然能辨认。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用力,笔画几乎要划破纸面:
“张福来是好人,他被林守义拿着女儿性命胁迫了十年。别怪他。”
林砚读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掌心,生疼。外婆不是急病去世的。她在去世前三天就已经预感到自己会死,她留了后手,把最关键的情报交给了她最信任的人。
“婶子,”林砚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外婆最后几天,你见过她吗?”
王婶的眼泪滚了下来。她一边擦泪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三天前,外婆去找过王婶,说自己最近被林守义盯得很紧,老宅周围老有人转悠,晚上还有人翻墙进来翻东西。她知道自己查到老槐树那条线已经惊动了人,怕出意外,就把纸条留给王婶,说如果她出了事,林砚一定会回来,到时候把纸条给她。
“我以为她多心了。”王婶哭得发抖,“你外婆一辈子跟那些人斗,斗了多少年都没事,谁知道这次……”
林砚深吸一口气,把情绪摁下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把纸条小心收进秘札夹层,握住王婶的手:“婶子,纸条上写的阴婚买卖,你知道多少?”
王婶擦了擦眼泪,声音更低了:“这件事村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我一个是凑巧听到的。”
她讲得很快,像是怕时间不够用。三个月前,村东头的大户周富贵的小儿子周小峰——就是半个月前失踪的那个——在县城工地出了意外,人没了。周小峰死的时候才二十岁,未婚。周富贵早年穷得叮当响,后来靠挖河沙拉建材发了财,在村里盖了最大的二层小楼,但骨子里还是老观念,觉得儿子没结婚就死了,到了阴间也是孤魂野鬼,守不住家业,必须配一门阴婚。
周富贵悄悄找过林守义。这事极为隐秘,不是在族里公议的,是周富贵单独请林守义去家里喝酒,关起门来谈的。王婶的男人那天正好去周家送河沙,在院子里听到了一耳朵——周富贵说只要能给儿子配阴婚,花多少钱都行,请族老帮忙物色合适的人家。
“林守义怎么回的?”林砚追问。
“我男人没听全,就被周富贵的婆娘赶出来了。”王婶攥着衣角,“但是砚砚,你想想——周小峰刚死三个月,赵明就失踪了。赵明也是未婚,二十五岁。然后没隔几天,周家自己那个在县城念职校的小儿子也失踪了。周富贵两个儿子,大儿子十年前溺水死了,小儿子刚成年又出了意外,现在他给儿子配阴婚配得把别人家的儿子搭进去了,他自己的小儿子也搭进去了……”
林砚心里一凛:“周家那个在县城念职校的小儿子,就是失踪名单里第二个——周小峰?”
“不是。”王婶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周富贵刚死的小儿子叫周小磊。失踪那个周小峰是他老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在县城念职校,隔三差五回村里住周家。两人年纪相仿,名字也只差一个字,村里人都弄混过。”
林砚脑子里飞速整合着这条新信息。周富贵丧子求阴婚——林守义接活——张木匠被迫扎纸人——刘贵负责物色未婚青年——赵明失踪——周小峰失踪。每一个环节都对上了。林守义不光要赚阴婚的钱,还要利用阴婚的幌子绑架活人,制造失踪案,再把失踪案嫁祸给“孤魂作祟”的迷信说法。一石二鸟——既收了周富贵的钱,又在村里制造恐慌,让所有人都更依赖他这个族老来“镇住邪祟”。
“还有一个事。”王婶忽然抓住林砚的胳膊,“周小磊的阴婚,日子就定在后天。”
林砚猛地站起来:“你怎么知道?”
“周富贵家的保姆昨天来杂货铺买红布,说要办喜事。她不敢明说,但孙嫂问了——红布是给阴婚用的。周富贵在外面花钱买了一口女尸,后天就要下葬合坟。这事林守义全程经手,连合坟的坑都提前挖好了,就在后山周家的祖坟旁边。”
林砚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天的阴婚合葬仪式,林守义全程经手。如果那口买来的“女尸”来路不明——如果是盗尸或者更恶劣的情况——那林守义的罪名就又多一桩。
“婶子,后天阴婚仪式在哪里办?”
“周家祖坟,后山南坡。”王婶说完又紧张起来,“砚砚你要干什么?你别去,周家雇了好几个外村人看场子,说是不让外人冲撞了阴婚,连村里人都不让靠近。”
林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王婶送出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回到堂屋,把外婆的纸条重新拿出来和陈屿的存储卡放在一起。
天已经大亮了。村巷里传来早起的动静——远处有人挑水,扁担吱呀作响,有人生火,柴烟的味道顺着风飘进院里。老宅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被风吹得簌簌抖,漏下细碎的日光。
林砚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把秘札翻到“密室”那一页,再次展开那张手绘地形图。今天获取的三条新信息——外婆的纸条、王婶的情报、后天阴婚的时间和地点——在她脑海里和一个更大的计划慢慢拼接在一起。
林守义不姓林。他姓刘。四十年前,一个外乡人来揭发他的身份顶替,他把人杀了埋在槐树下,又杀了发现秘密的林家姑娘,把一切伪装成意外。四十年后,他继续用阴婚民俗敛财害人,用禁忌和恐惧统治整个村子。
秘札里的禁忌、老宅密室里的族谱和引魂幡、老槐树下的外乡人尸骨、后天周家祖坟上即将举行的阴婚——这四件事现在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她需要找到密室。
林砚拿着手绘地图走到后院,重新审视那间杂物间。阳光照在杂物间的门上,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全部剥落了,露出底下的老木头。她伸手推开门,目光从地面扫到墙壁,又从墙壁扫到房梁。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杂物间最里面那面墙,是靠后山土坡砌的。墙根处堆着几张烂竹席和一个破水缸。她把竹席搬开,水缸推到一边,蹲下来仔细看墙根的青砖。
有一块青砖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周围的砖被潮湿的泥地洇成了深灰色,只有这块砖泛着淡淡的白,像是经过了处理,加了石灰防潮。
她用铲子柄敲了敲这块砖。
声音是空的。
林砚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找到了一把旧凿子,小心地沿着砖缝撬动。青砖松动了,一块一块被她卸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密室里没有光,扑面而来的空气冷得像从井底抽上来的,带着陈年老木和纸页的味道。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照,隐约看到里面摞着几个木箱,箱子上堆着泛黄的卷轴,墙边竖着一根缠着黑布的竹竿。
是引魂幡。
她正要往里探身,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陈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刘贵的手机信号定位到了。他昨晚从老槐树跑回去之后,凌晨四点又出了门,去了后山南坡。天亮之前在后山挖了半个钟头的土。我马上去后山南坡,你待在老宅别动。”
后山南坡。
周家祖坟。
阴婚合葬的坑。
林砚放下手机,脑海中所有的碎片轰然合拢。林守义已经知道老槐树暴露了。他不会坐等证据找上门。后天的阴婚合葬仪式,也许根本不是后天才要办——也许他提前了。也许那个坑,就是他为所有证据准备的最终归宿。
她把密室入口重新掩好,拿起桑木短棍,推开了老宅的大门。
她不能待在老宅不动。有些事,她必须在坑被彻底填平之前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