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林医生的手套
烂尾楼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嶙峋骨架在夜色里狰狞地铺展着。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工地投来几束惨白的光,勉强勾出断壁残垣的轮廓。方谨把车停在废墟边缘,轮胎碾过碎石,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就在前面,B栋三层。”周默压低声音,指着那团黑影。他手里攥着根从路边捡来的螺纹钢,指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
方谨熄了火推开车门,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味瞬间扑面而来。她从包里摸出手电筒,光束劈开黑暗,照亮了堆满建筑垃圾的楼道。
“老邢说他在路口等着,出情况就报警。”方谨低声说完,脚步没停,径直往三楼走。
“他不会来的。”周默跟在身后,语气斩钉截铁,“林卫国本来就是个极度自私的人。当年他为了自保,能烧死我爸和王建国,现在也一样,只会躲在暗处,等着别人给他垫背。”
两人很快走到三楼。
这里的走廊比预想中完整,两侧房间的门框还立着,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张等着吞人的大嘴。
“左边第三间。”周默抬手指去。
方谨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握手电筒的姿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防狼喷雾。她贴着墙根,慢慢挪到房间门口。
房间里没有半点动静。
只有风穿过破窗户,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方谨猛地冲进去,光束快速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没有人。
只有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纸,还有一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跑了?”周默跟着冲进来,一脚踹翻旁边的空油漆桶,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楼里来回撞着。
“别动!”方谨突然蹲下身,把手电筒往地面照去。
灰尘上,印着一串清晰的脚印。
鞋码不大,大概四十码左右。鞋底的纹路很特别,是老式千层底布鞋的花纹。
“这是林医生的鞋印。”方谨站起身,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尽头是通往顶楼的楼梯。
两人继续往上走。
顶楼的风很大,吹得方谨的西装哗哗作响。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灯火。
而天台边缘,有个人正背对着他们坐着。
是林医生。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似乎还摆弄着什么东西。
“林卫国!”周默大吼一声,举着螺纹钢冲了上去,“你把U盘藏哪儿了!”
林医生没有回头,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方谨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就算是活人屏息,也该有一点呼吸声才对。
她快步上前,手电光直直照过去。
林医生坐在那儿,背靠着护栏,头歪向一边。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彻底涣散,脸上还凝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蜷缩着,像是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
他已经死了。
“死了?”周默愣在原地,手里的螺纹钢“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方谨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只有一片冰冷,没有一丝热气。她翻开林医生的眼皮,又摸了摸他颈部的动脉。
“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小时。”方谨冷静地判断,“致命伤在颈部。”
她轻轻拨开林医生高领毛衣的领口。
一道纤细整齐的切口横在喉管上。伤口很浅,却精准切断了气管和食管,偏偏没伤到动脉。这是极其专业的手法,能让被害人在清醒中慢慢窒息而死,还不会造成大量鲜血喷溅。
“这是外科医生才有的手法。”方谨喃喃自语。
“他不就是医生吗?”周默声音发颤地问。
“心理医生不做手术。”方谨站起身,环顾四周,“而且,你看他的手。”
林医生的双手摊开着,掌心朝上。
他的左手,戴了一只手套。
那是医用橡胶手套,还是崭新无菌的。
可他的右手裸露着,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机油污垢。
“左右手不对。”方谨皱起眉,“一个讲究卫生的心理医生,要是戴手套,肯定会双手都戴。为什么只戴一只?”
她凑近那只戴手套的左手,仔细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是福尔马林。
还有……干燥剂的味道。
方谨猛地抓住那只手套,用力一扯!
手套被整个撕了下来。
露出来的根本不是人手。
而是一只蜡黄僵硬、布满尸斑的假手。
“啊!”周默吓得连连后退,差点直接摔下楼去。
方谨却依旧异常冷静。她翻过那只假手,在手心的位置,看到了一行用针刻出来的小字:
“王建国,7岁。”
这根本不是林医生的手。
这是那个早已死去的孩子的手。
“他在替死人顶罪。”方谨的声音冷得像凝了冰。
林医生用这只假手触碰U盘,故意留下指纹,就是要把所有罪行嫁祸给一个早已入土的死人。
“那真手呢?”周默捂着嘴,拼命压着胃里翻涌的恶心。
方谨站起身,目光落向天台边缘的排水管。
排水管上,悬着一具“尸体”。
不对,那不是尸体。
那只是一件挂在钩子上的风衣,袖子里塞满了报纸,鼓胀胀的,远远看去像个人形。风衣口袋里,露出半张照片的角。
方谨走过去,掏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林卫国,站在那场火灾的废墟前,手里举着一瓶汽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轮到你了。方谨。”
方谨猛地回头看向周默。
周默正直勾勾盯着林医生的尸体,突然间,他的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
“方谨……”周默指着那具尸体,声音彻底变了调,“他的脸……他的脸在变!”
方谨抬眼重新看向尸体。
昏暗的光线里,林医生原本惨白的脸竟然慢慢充了血,一点点涨成骇人的通红。紧接着,皮肤像融化的蜡油一样,顺着轮廓往下淌落。
原来是易容面具!
面具脱落后,底下那张脸露了出来。
那不是林医生。
那是——
老邢。
“不!不可能!”周默疯了一般冲上去,抱住那具尸体。
方谨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轰然炸开。
老邢死了?
那刚才在楼下接应的人是谁?
那个打电话给她的人又是谁?
她连忙掏出手机,想拨老邢的号码。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新的匿名短信弹了出来:
“别回头。他在你身后。”
方谨浑身瞬间僵住,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天台入口处,站着一个穿酒店制服的身影。
是周默?
不对。
那个身影摘下了帽子。
露出了真面目。
是林医生。
林医生微笑着,手里握着一根注射器,针尖在漏下来的月光里闪着刺骨的寒光。
“方小姐,”林医生的声音温柔得诡异,“游戏结束了。‘王建国’的幽灵,总算把你引到这儿来了。”
方谨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就是三十层的万丈虚空。
她终于把一切都想通了。
电梯里显示的75公斤,是林医生把自己和老邢的尸体绑在一起称出的重量。那一直萦绕不散的“咔嚓咔嚓”剪纸声,是林医生剪裁易容面具的声响。而那个一直给她发信息的神秘人,根本就是林医生本人。
他一直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而现在,老鼠已经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