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卖身戏院
民国十二年,腊月廿三,北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曹乐记得母亲那天穿了件褪色的红袄子,袖口磨得发白。她牵着他的手,走得又快又急,手指掐得他腕子生疼。他另一只手攥着半块昨儿剩下的窝头,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娘,咱去哪儿?”曹乐第十三次问。
母亲不答,只是步子更快了些。
他们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条稍宽的街。街边有家铺子挂着“春熙戏院”的匾额,漆色半新,门楣上雕着褪了金的戏文人物。母亲在门口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撩开厚厚的棉布帘子。
热气混着陈年木料、脂粉和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曹乐眯了眯眼。厅里光线昏暗,几盏油灯挂在梁上,映出台上空荡荡的红毡。台下散乱摆着长条凳,有个老头正拿着笤帚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瓜子壳。
“来了?”
声音从侧边传来。曹乐扭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楼梯上下来。他穿着藏青长衫,外罩一件旧缎面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的皱纹却很深。
母亲松开曹乐的手,往前挪了半步:“陈师傅,人带来了。”
被叫做陈师傅的男人走到曹乐面前,弯下腰打量他。曹乐下意识往母亲身后缩。
“多大了?”
“十……十岁。”母亲替他答。
“抬头。”
曹乐不敢不抬头。陈师傅的手指托起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掰开他的嘴看牙口,最后捏了捏他的肩膀和胳膊。
“瘦了点。”
“能养活,好养活!”母亲急忙说,“这孩子勤快,听话,什么活儿都能干。”
陈师傅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三块银元。银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叮当一声落在母亲摊开的掌心里。
母亲的手抖了抖。
“契书在这儿按个手印。”陈师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十年学艺,管吃管住。十年后去留自便,但得在戏班再效力五年。”
母亲几乎没看那纸上的字,食指在印泥盒里胡乱一摁,按在纸角。
“娘……”曹乐扯了扯她的衣角。
母亲终于低头看他。曹乐看见她眼眶红了,但没眼泪掉下来。她蹲下身,把那半块窝头塞进他怀里,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你留着。”布包里是几颗褪色的琉璃珠子,曹乐认得,是她年轻时头上戴过的。
“娘,你别走!”曹乐突然明白过来,死死抓住她的袖子。
母亲的嘴唇抖了抖,推开他的手:“在这儿好好听话,有饭吃,有地方睡,比跟着娘强。”
说完她转身就走,红袄子的背影在棉布帘子前一晃,消失不见了。
曹乐想追出去,却被陈师傅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从今儿起,这儿就是你家。”陈师傅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很,“我姓陈,叫陈砚秋,这儿的人都叫我师傅。你叫什么?”
“曹……曹乐。”
“曹乐。”陈师傅重复一遍,“名字还行。跟我来。”
曹乐被领到后院。院子不大,三面是屋,一面是墙。墙角堆着些破箱子、旧戏服,一只瘦猫蜷在箱子上打盹。
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院子当中练功,有压腿的,有拿大顶的,还有个男孩对着墙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都停停。”陈师傅拍了拍手。
孩子们齐刷刷站好,七八双眼睛盯着曹乐。
“新来的,叫曹乐。李玉,你带带他。”陈师傅指了指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那男孩长得清秀,眼睛很亮,冲曹乐笑了笑。
“先把东西放下,跟李玉去东厢房住。”陈师傅说完,转身进了正屋。
李玉走过来,接过曹乐怀里的小布包:“跟我来。”
东厢房是大通铺,靠墙一溜儿炕,铺着苇席,卷着七八床薄被。墙角堆着些箱笼杂物,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你就睡这儿。”李玉指了指炕尾的位置,“被褥下午给你领新的。先收拾收拾。”
曹乐抱着布包坐在炕沿上,不动。
李玉看了他一会儿,挨着他坐下:“想家了?”
曹乐不吭声。
“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李玉说,“我爹娘都没了,街上要饭,师傅看我嗓子还行,捡回来的。头一个月,天天晚上哭。”
曹乐抬起眼看他。
“这儿有饭吃,有地方睡,还能学本事。”李玉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比外头强。走,带你去伙房看看,该吃晌午饭了。”
午饭是窝头、咸菜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曹乐和七八个孩子围着矮桌蹲着吃。没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咀嚼声。
下午,陈师傅把曹乐叫到跟前,递给他一把笤帚。
“先把院子扫了,扫干净。扫完了去伙房帮忙择菜。”
曹乐接过笤帚。他在家也干活,可没这么重过。院子里的落叶、灰尘、碎纸屑,还有不知哪儿来的鸡毛,扫了一簸箕又一簸箕。手很快磨红了,起了泡。
扫完院子,他又被赶到伙房。一大筐白菜要择,一大盆土豆要削皮。伙房的老张头叼着旱烟袋,也不说话,偶尔抬眼看看他。
天擦黑时,活儿干完了。曹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火辣辣地疼。
晚饭还是一样。吃完,陈师傅叫所有孩子到院子里站成一排。
“明儿开始,每天早上五点起,练功。”陈师傅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踱步,“压腿、下腰、走圆场、吊嗓子,一样不能少。练好了,上台,成角儿。练不好,一辈子跑龙套,给人端茶倒水。”
孩子们鸦雀无声。
“曹乐,你刚来,头三天先看,跟着做。”陈师傅看向他,“三天后,一样练。”
夜里,曹乐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身边传来其他孩子熟睡的呼吸声,偶尔有人磨牙、说梦话。他摸出怀里的小布包,攥在手心。琉璃珠子硌得手疼。
他想家了。想家里那张吱呀响的木板床,想母亲晚上给他掖被角的手,想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
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下来,渗进枕头里。
第二天,天不亮就被人推醒了。
“起了起了!”李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迟了师傅要罚。”
院子里点起两盏风灯。孩子们排成两排,开始压腿。曹乐跟着做,腿刚搭上栏杆,就疼得龇牙咧嘴。
“往下压,压。”一个师兄按着他的背。
曹乐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早功练了一个时辰,天才蒙蒙亮。吃完早饭,又是干活。扫院子、擦桌椅、洗戏服。那些戏服五颜六色,绣着金线银线,可脏了,一股汗味和脂粉味。
第三天夜里,曹乐做了决定。
他等到身边的人都睡熟了,悄悄爬起来,摸黑穿上衣服,揣上那个小布包,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一片惨白。他贴着墙根挪到后门,门上了锁。又挪到墙边,墙不高,但凭他十岁的身板,爬上去也费劲。
他看见墙角那堆破箱子,心里一动。轻手轻脚地把箱子拖到墙根,摞起来,踩上去。箱子摇摇晃晃,他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终于攀上墙头,往下看,外面是条黑漆漆的小巷。他闭上眼,心一横,跳了下去。
脚下一崴,摔了个跟头。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小巷七拐八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跑,只想离那个戏院越远越好。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像刀子。
跑出巷口,是大街。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他喘着粗气,靠在墙上,心还在砰砰直跳。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搭在他肩上。
曹乐吓得魂飞魄散,回头,看见一张黝黑的方脸,是戏院的护院,姓赵,孩子们背地里叫他赵黑脸。
“小兔崽子,挺能跑啊。”赵黑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曹乐想跑,被一把揪住后领,拎了起来。
他被拖回戏院,一路挣扎叫骂,直到被扔在陈师傅面前。
陈师傅还没睡,披着件外衣,坐在正屋的椅子上喝茶。油灯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跑了?”陈师傅放下茶碗。
曹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赵师傅,规矩你懂。”陈师傅对赵黑脸说。
赵黑脸从墙上摘下一根藤条,在手里掂了掂。
“伸手。”
曹乐把手藏在身后。
“伸手!”赵黑脸提高声音。
曹乐咬着牙,慢慢伸出双手。
藤条带着风声落下。
第一下,手心火辣辣地疼。曹乐“啊”地叫出声。
第二下,第三下……他数不清多少下,手心从疼到麻,再到钻心的疼。眼泪糊了一脸,他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陈师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曹乐不答。
“戏院有戏院的规矩。”陈师傅说,“你娘把你卖进来,按了手印,你就是这儿的人。跑,就是不守规矩。不守规矩,就得罚。”
藤条停了。
曹乐的手心肿起一道道红痕,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
“回去睡觉。”陈师傅挥挥手,“明儿照常练功。”
李玉把曹乐扶回厢房,打来一盆凉水,用布蘸着给他擦手。
“疼吧?”李玉小声问。
曹乐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第一次跑,也挨打了。”李玉说,“后来我就不跑了。跑出去,没饭吃,没地方睡,还得被抓回来。不如在这儿好好待着。”
曹乐不说话,只是哭。
“睡吧。”李玉吹了灯,躺回自己铺位,“明天还得练功呢。”
曹乐趴在炕上,手心的疼一阵一阵的。他摸出那个小布包,紧紧攥着,直到睡着。
梦里,他还在那条黑漆漆的小巷里跑,跑啊跑,却怎么也跑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