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一瞥成痴
藤条留下的红痕过了三天才消成青紫色。
曹乐不再跑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每天早上五点,不等李玉来推,他自己就睁开眼,穿上那身灰布短褂,跟着师兄们到院子里站队。
练功是真苦。
压腿得把脚架在齐胸高的栏杆上,身子往下压,压到脸能贴着小腿肚。曹乐柔韧性差,师兄按着他的背往下压,他疼得直抽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硬生生憋回去。
“忍着点。”李玉在旁边小声说,“师傅看着呢。”
陈师傅确实在看。他搬了把藤椅坐在檐下,手里捧着个紫砂壶,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哪个孩子偷懒,哪个孩子动作不到位,他眼一扫就知道。
“曹乐,腿再下去一寸。”
曹乐咬紧牙,又往下压了压。大腿根撕裂般地疼。
早功练完,天刚蒙蒙亮。孩子们排着队去伙房喝粥,一人一碗稀粥,半个窝头。曹乐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得呼噜呼噜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玉挨着他蹲下。
曹乐没抬头。他吃得快,是因为吃完还得干活。戏院白天没演出,但活计不少:扫地、擦桌椅、整理戏服、修补道具。他是新来的,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
这天上午,陈师傅把他叫到库房。
库房在后院最里头,一间阴湿的小屋,堆满了箱笼、戏服、头面、刀枪把子。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樟脑味,混着陈年灰尘的味道。
“把这些戏服晾出去晒晒。”陈师傅指着墙角几个大木箱,“小心点,别扯破了。破一件,扣你三天饭钱。”
木箱很沉,曹乐使了吃奶的劲才拖出来一个。打开箱盖,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绣着龙凤、牡丹、云纹,金线银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暗暗地闪。
他一件件抱出来,抱到院子里,搭在晾衣绳上。戏服很重,丝绸料子滑溜溜的,他抱得小心翼翼。
晒到第三件时,他看见一件大红蟒袍。袍子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眼用珠子镶着,龙鳞是一片片金箔贴的。他忍不住摸了摸,触手冰凉,金线扎手。
“看傻眼了?”
曹乐一惊,回头看见李玉抱着一摞戏帽出来。
“这得多少钱啊?”曹乐小声问。
“谁知道呢。”李玉把帽子一个个挂在另一根绳上,“师傅说,这都是老辈传下来的,有些比咱们年纪都大。”
曹乐又摸了摸那件蟒袍。他想象着什么人会穿上它,站在台上,灯光一照,该是什么样子。
晒完戏服,陈师傅又叫他去擦头面。
头面是放在一个个锦盒里的,凤冠、珠花、点翠、水钻,琳琅满目。曹乐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他拿起一支点翠凤钗,钗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羽毛是一片片翠鸟的羽毛贴的,在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绿色。
“小心点,那支钗子够你吃半年饭。”陈师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曹乐手一抖,差点把钗子掉地上。
陈师傅走进来,从他手里接过凤钗,仔细看了看,放回锦盒:“这些东西,看着光鲜,背后都是血汗。一件戏服,绣娘得绣几个月。
一支头面,工匠得做小半年。上了台,角儿们穿着戴着,唱念做打,一个眼神,一个身段,那都是台下十年功。”
曹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娘把你卖进来,是给你寻条活路。”陈师傅看着他,“戏子这行,苦,累,被人瞧不起。可你要是真成了角儿,站到台中央,灯光一打,台下千百双眼睛都盯着你,那一刻,什么苦都值了。”
曹乐没说话。他不觉得苦值,他只觉得手心的泡还在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曹乐渐渐习惯了戏院的生活:早起练功,上午干活,下午有时能偷会儿闲,晚上早早上炕睡觉。他不爱说话,除了李玉,很少跟其他师兄搭腔。师兄们也不太理他,各自忙着各自的活计。
转眼入了冬。
腊月里,戏院忙了起来。年关将近,堂会、庙会、富人家的寿宴,请戏班子的多了。陈师傅接了好几场活,孩子们也跟着忙得脚不沾气。
这天晚上有堂会,是城里刘老爷做寿,请春熙戏院去唱《龙凤呈祥》。下午,戏院里就忙开了:装箱的装箱,扮戏的扮戏,锣鼓家伙拾掇得叮当响。
曹乐被分去搬箱子。他个子小,搬不动大箱,就搬些零碎:胭脂水粉、头油发网、擦脸的毛巾。搬完一趟,他蹲在后台帘子边喘气。
前台已经开锣了。锣鼓声、胡琴声、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台下观众的叫好声,热热闹闹地传过来。曹乐从帘子缝里往外瞅,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台上晃动的身影。
“曹乐,过来帮个忙。”李玉在叫他。
曹乐应了一声,刚要起身,忽然听见前台的锣鼓声变了调。一阵急促的鼓点后,胡琴拉出一个高亢的起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清亮,婉转,像山涧的泉水,又像春天的鸟鸣。一起腔,就把全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曹乐愣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台上灯火通明。一个穿着大红宫装的身影正背对观众,缓缓转身。水袖一甩,如云如雾。那人转过身来,一张脸画得粉雕玉琢,眉眼含情,唇若点朱。头上的点翠凤冠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玲珑红”,春熙戏院的头牌,曹乐听过师兄们议论,但从没亲眼见过她唱戏。
玲珑红开口唱了。字正腔圆,声声入耳。她走台步,身段轻盈得像柳絮;她甩水袖,手臂柔得像无骨;她一个眼神抛向台下,前排的观众齐刷刷叫起好来。
曹乐看呆了。
他忘了要去帮忙,忘了自己蹲得腿麻,忘了后台的嘈杂。他的眼睛只盯着台上那个人,那个在灯光下光彩夺目的身影。
原来,戏可以唱成这样。
原来,一个人站在台上,可以这么美。
一段唱完,玲珑红在台中央亮相。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她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又接着唱下一段。
曹乐不知道那出戏唱的是什么故事,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可他看得懂玲珑红脸上的悲喜,看得懂她身段里的情感。她笑,台下也跟着笑;她哭,台下也跟着静默。
戏唱到高潮处,玲珑红一个卧鱼,身子软软地倒在台上,水袖铺了一地。胡琴声凄凄切切,她仰起脸,眼中含泪,唱出最后一句。
余音袅袅。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玲珑红起身,谢幕。灯光打在她脸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曹乐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挨的打、受的累、流的汗,好像都有了意义。
帘子被掀开,李玉探进头来:“曹乐,你蹲这儿干嘛呢?师傅叫……”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曹乐脸上有泪。
“你怎么哭了?”李玉蹲下来。
曹乐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真的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就是心里堵得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
“没……没什么。”他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
李玉扶住他,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前台的灯光,好像明白了什么。
“好看吧?”李玉小声问。
曹乐点点头。
“想不想有一天也站上去?”
曹乐没说话。他不敢想。那是玲珑红,是角儿,是天上的月亮。他是什么?一个被卖进来的小学徒,连压腿都压不好。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想。
想站在那样的灯光下。
想被千百双眼睛看着。
想让掌声为自己响起。
那天晚上回戏院的路上,曹乐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马车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街灯。脑子里全是玲珑红在台上的样子:甩袖,转身,抬眼,启唇。
马车在戏院后门停下。孩子们鱼贯下车,搬箱子的搬箱子,卸道具的卸道具。曹乐刚要下车,被陈师傅叫住了。
“曹乐,你留下。”
其他孩子都进去了,只剩曹乐站在马车边。北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陈师傅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个灯笼。昏黄的光照在曹乐脸上。
“今儿晚上,你看戏了?”
曹乐点点头。
“看懂了吗?”
曹乐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师傅笑了笑,那笑容在灯笼光里显得很温和:“说说,看懂什么了?”
曹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想,小声说:“她……她唱得真好听。站在台上,真……真好看。”
“还有呢?”
“台下的人都看着她,给她叫好。”曹乐顿了顿,“她……她好像把所有人都带进戏里了。”
陈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曹乐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又要挨骂。
“你知道她练了多少年吗?”陈师傅忽然问。
曹乐摇头。
“七年。”陈师傅说,“她七岁进戏班,今年二十一。十四年,每天练功,每天吊嗓子,每天琢磨戏。挨过的打,受过的骂,流过的汗,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乐低下头。
“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陈师傅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你想站上去吗?”
曹乐猛地抬头。
“我……”他嗓子发干,“我能吗?”
“能不能,得问你自己。”陈师傅转身往院里走,“想清楚了,明儿早上来找我。”
曹乐站在院子里,看着陈师傅的背影消失在正屋门内。灯笼的光在石板地上投下一圈暖黄。
他站了很久,直到李玉出来找他。
“师傅跟你说什么了?”
曹乐没回答,只是问:“师兄,你……你想成角儿吗?”
李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啊,怎么不想。我天天做梦都想着呢。”
“难吗?”
“难。”李玉说,“可再难,也得试试不是?不然白来这世上一遭。”
那天夜里,曹乐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房梁。隔壁铺位的师兄在磨牙,窗外的风呼呼地吹。他脑子里像煮开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想起母亲把他卖掉时的背影。
想起藤条抽在手心的疼。
想起晒戏服时摸到的那件蟒袍。
想起玲珑红在台上的那个卧鱼。
最后,他想起陈师傅的话:“想清楚了,明儿早上来找我。”
天快亮时,曹乐从炕上爬起来。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天才蒙蒙亮,东方泛着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只瘦猫蜷在箱子上睡觉。
他走到正屋门口,跪下。
石板地冰凉,寒气透过裤子渗进来。他跪得笔直,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陈师傅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曹乐,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清楚了?”
曹乐抬起头,看着陈师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师傅,我想学戏。”
陈师傅喝了口茶,转身进屋。
“进来吧。”
曹乐爬起来,跟进去。屋里点着油灯,陈师傅在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书。
“这是《梨园训诫》,每个学戏的孩子都得背。”他把书推到曹乐面前,“第一条:戏比天大。记住了?”
曹乐接过书,重重地点头。
“第二条: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两日不练师傅知道,三日不练观众知道。”陈师傅看着他,“从今儿起,你每天比别人早起半个时辰,晚睡半个时辰。练功,吊嗓子,背戏词。能做到吗?”
“能。”
“第三条:上了台,你就是角儿。角儿要有角儿的样儿,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唱要唱得响,做要做得真。”陈师傅顿了顿,“最后一条:戏子也是人,做人要正。记住了?”
“记住了。”
陈师傅挥挥手:“去吧,该练功了。”
曹乐抱着那本书走出正屋。院子里,师兄们已经排好了队。李玉冲他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
陈师傅走到檐下,还是那把藤椅,还是那个紫砂壶。
“开始吧。”
锣鼓点响起,孩子们开始练早功。曹乐站在队列里,跟着师兄们压腿、下腰、走圆场。他的手心还疼,腿还酸,可心里有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亮了,朝霞染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