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江南烟雨
大观园戏院在苏州城西,临着一条窄窄的河道。白墙黑瓦的院子,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灯笼纸上写着“大观园”三个字,墨迹已有些模糊。
比起北平春熙戏院的排场,这里显得素净许多,却也多了几分江南的秀气。
曹乐住进了戏院后院的厢房。屋子不大,但干净,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道,摇橹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娘哼着软糯的小调。空气里有水汽的味道,湿漉漉的,和北平干燥的风完全不同。
周经理带他熟悉戏院。前厅能坐百来人,桌椅都是老红木的,擦得锃亮。台上铺着暗红色的毡子,边角绣着简单的云纹。后台比春熙戏院小,但收拾得整齐,行头、头面、道具,分门别类地摆着。
“咱们这儿,现在主要靠一些老主顾撑着。”周经理边走边说,“每月逢五逢十有戏,平时就空着。旦角原先有个李老板,上个月回老家了,正好你补上。”
“唱什么戏?”曹乐问。
“老戏为主。”周经理说,“《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玉堂春》,这些老戏迷爱听。偶尔也排新编的,但反响一般。”
他停下脚步,看着曹乐:“曹老板,我知道你是北平来的名角。可苏州这边,听戏的口味和北方不太一样。唱得太冲了,他们嫌吵;唱得太柔了,又说没劲。这个分寸,你得自己拿捏。”
曹乐点点头。他在北方唱了十几年戏,第一次来南方,心里确实没底。
第二天下午,周经理安排曹乐试戏。没请外人,就戏院里的几个师傅:琴师老胡,鼓佬赵三,还有两个跑龙套的学徒。
曹乐选了《贵妃醉酒》里“海岛冰轮”那段。没扮戏,就穿着常服,清清嗓子开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一起,老胡的胡琴就跟上了。南方的胡琴声软,不像北方的那么亮,那么冲。曹乐调整着嗓音,把调子往柔里收,往婉转里走。
一段唱完,后台安静了几秒。
老胡放下胡琴,咂咂嘴:“曹老板,您这嗓子,没得说。就是……就是太‘北’了。”
“太北?”曹乐不解。
“北方唱戏,讲究的是亮,是冲,是满宫满调。”老胡解释,“咱们南方,特别是苏州这边,喜欢的是柔,是细,是余韵悠长。您刚才唱得好是好,可总觉得……少了点水汽。”
曹乐似懂非懂。他在北方学戏,师傅教的是“戏要唱得响,字要吐得清”,从来没听过“水汽”这种说法。
鼓佬赵三接话:“这么着,曹老板,您再唱一段。别想着是在唱戏,想着……想着您站在苏州的河边,看着月亮从水里升起来。声音别往外冲,往回收,像叹气那样。”
曹乐闭上眼睛,努力想象那个画面。苏州的夜,静静的河,月亮从水面慢慢升起,波光粼粼……
他重新开口:“见玉兔,玉兔又东升——”
声音果然变了。不再那么亮,那么冲,而是柔了下来,像月光洒在水面上,朦朦胧胧的。
“对了!”老胡一拍大腿,“就是这个味儿!”
周经理也笑了:“曹老板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曹乐松了口气。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唱了十几年戏,自以为已经成角儿了,到了南方,却要从头学起。
三天后,曹乐第一次在大观园登台。
海报早就贴出去了:“特邀北平名旦曹月楼,全本《贵妃醉酒》”。票价定得不低,前排八角,后排五角。周经理说,这是苏州戏园的行情,不能再低了。
下午四点多,曹乐就开始扮戏。杨玉环的妆要艳,他对着镜子,一点点往上扑粉。南方的粉细,扑在脸上服帖,不像北方的粉,扑多了就浮着。胭脂也要打得淡,苏州人喜欢清雅,不喜欢太浓艳。
头面是戏院提供的,点翠的成色一般,珠子也不是顶好的,但收拾得干净。曹乐戴上凤冠,沉甸甸的,让他想起春熙戏院那支点翠凤钗——那支钗子他带来了,放在箱底,舍不得戴。
六点半,观众陆续进场。曹乐从帘子缝往外看,台下坐了六七成人。多是中年以上的男子,穿长衫马褂,也有几个穿旗袍的太太,低声说着话。没有年轻人,一个都没有。
“曹老板,准备上场了。”管事的在门口喊。
曹乐深吸一口气。灯光打在身上,还是热,但和北平的灯光不同——北平的灯是煤油灯,黄黄的,热得发燥;苏州的灯是电灯,白白的,热得温吞。
锣鼓响了。南方的锣鼓也软,不像北方那么铿锵有力。曹乐迈步上台,水袖一甩,开口唱。
第一句出来,台下静了静。然后有人低声议论:“这嗓子……是北边的吧?”“是北边的,可又不太像。”
曹乐稳着心神,继续唱。他按着老胡教的,把声音往柔里收,往细里走。身段也放慢了,不像在北方时那么利落,而是多了几分慵懒,几分妩媚——是江南贵妃的醉,不是北方贵妃的狂。
唱到“人生在世如春梦”时,台下已没了议论声。几个老戏迷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曹乐看见一个穿藏青长衫的老先生,正是吴子清吴先生,坐在前排,微微颔首。
戏唱完,谢幕。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清。周经理在后台迎他:“成了,曹老板。头一场能这样,不错了。”
曹乐卸了妆,换回常服,走到前厅。观众已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吴先生还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茶。
“吴先生。”曹乐走过去。
吴先生抬起头,笑了:“坐。”
曹乐在他对面坐下。跑堂的送来一壶新茶,碧绿碧绿的,是苏州的碧螺春。
“唱得好。”吴先生说,“有北方的底子,又融了南方的韵。难得,难得。”
“是戏院的师傅们教得好。”
吴先生摇摇头:“师傅教的是技巧,融会贯通是你自己的本事。”他喝了口茶,看着曹乐,“想北平了吗?”
曹乐一怔。他没想过会有人这么直接地问。
“想。”他老实说。
“想师傅?”
“嗯。”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北平住过十年,听过你师傅的戏。那会儿他还年轻,唱《锁麟囊》,满堂彩。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吴先生认识我师傅?”
“谈不上认识,听过他的戏。”吴先生说,“你师傅是个倔脾气,宁折不弯。当年有人劝他改唱新戏,他不肯,说‘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改’。现在……唉。”
现在怎么样,他没说下去。但曹乐懂。现在师傅躺在北平的破戏院里,病着,戏院关了,徒弟散了。
“曹乐,”吴先生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曹老板”,“你比你师傅活泛。知道变通,这是好事。可也要记住,变通不是忘本。戏可以改,魂不能丢。”
“我记住了。”
吴先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好好唱。苏州这儿,懂戏的人不多,但还有。你唱得好,他们就会来听。”
他拄着拐杖走了。背影在戏院门口晃了晃,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曹乐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水声。摇橹船划过,欸乃一声,接着又是寂静。
他想起了北平。想起了春熙戏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了师傅煎药的苦味,想起了李玉走时那个清晨的雾气。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幕幕闪过,清晰得像是昨天的事。
他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陈师傅和师娘的照片上。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可师傅的眼神还是那么亮,那么倔。
“师傅,”他轻声说,“我在苏州唱戏了。台下有人听,有人叫好。您放心,我没丢您的脸。”
窗外,又一条船划过。船娘在哼小调,软软的,糯糯的,听不清词,只听见调子,像江南的雨,绵绵的,不停。
日子一天天过去。曹乐在大观园站稳了脚跟。
每月逢五逢十有戏,他唱《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玉堂春》,偶尔也唱《春闺梦》。观众还是那些人,老面孔多,新面孔少。叫好声不算热烈,但每次唱完,总有人到后台来,说“曹老板,今儿唱得好”,然后塞个小红包。
钱不多,但够用。曹乐把大部分钱都攒起来,想着攒够了,就回北平接师傅。剩下的,除了吃饭穿衣,他都花在戏上——添置新的水袖,修补旧的行头,买些胭脂水粉。苏州的胭脂好,细腻,上妆服帖。
他渐渐习惯了南方的生活。早晨去茶馆喝早茶,听评弹;下午在戏院练功,吊嗓子;晚上有戏就唱,没戏就在河边走走。苏州的节奏慢,不像北平那么急,那么躁。
可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这天下午,曹乐正在练功房练水袖,周经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曹老板,北平来的信。”
曹乐心一跳,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黄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小豆子写的——他走前教过小豆子认字,没想到这孩子真用上了。
拆开信,只有短短几行:
“曹老板:师傅病重,咳血,卧床不起。请速回。豆子。”
曹乐的手开始抖。信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曹老板?”周经理关切地问。
“周经理,”曹乐抬起头,声音发颤,“我得回北平一趟。”
“现在?”
“现在。”
周经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信纸,点点头:“去吧。戏院这边,我给你留着位置。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曹乐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经理。”
他冲回房间,胡乱收拾行李。那三身戏服,那支点翠凤钗,那些戏折子,全都塞进藤箱。又从床底下掏出攒钱的罐子,数了数,有八十多块大洋。够了,路上花销够了,给师傅看病也够了。
他提着箱子冲出戏院,直奔火车站。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快回北平。
赶到火车站,最近一班去北平的车要等三个小时。曹乐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慢得让人心焦。
他想起师傅蜡黄的脸,想起师傅握着他手时冰凉的触感,想起师傅说“我等着”。等着他回去,等着他把戏院重新开起来。
可现在师傅等不了了。
“曹乐?”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曹乐猛地回头。候车室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是李玉。穿着灰色西装,提着皮箱,风尘仆仆。
“师兄?”曹乐站起来。
李玉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这是……要回北平?”
“师傅病重。”曹乐说,“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回北平。”李玉在他身边坐下,“上海那边戏排完了,回去看看。”
两人一时无言。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喧闹声、汽笛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
“师傅……病得重吗?”李玉轻声问。
“豆子信里说,咳血,卧床不起。”曹乐的声音有些哽咽。
李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箱的提手。
“师兄,”曹乐看着他,“你这次回去,还走吗?”
“走。”李玉说,“上海那边签了长期合同,下个月要排新戏。”
“你不去看看师傅?”
“看。”李玉说,“看完就走。”
曹乐的心沉了下去。他以为李玉听说师傅病重,会留下来,至少多待几天。可他没有。
“师兄,”曹乐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你现在……还唱戏吗?”
李玉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唱。但不是咱们以前唱的那种戏。”
“那是什么戏?”
“新戏。”李玉说,“有对白,有表演,有灯光布景。讲的是现在的事,现在的人。台下坐的,是学生,是老师,是工人,是真正需要戏的人。”
“那不是戏。”曹乐说,“那是话剧。”
“话剧也是戏。”李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曹乐,你为什么非要分得那么清?戏就是戏,只要能打动人,就是好戏。”
“可那不是咱们的戏!”曹乐也激动起来,“咱们的戏有唱,有念,有做,有打。有胡琴,有锣鼓,有身段,有眼神。那才是戏!”
两人对峙着。候车室里的喧闹声仿佛都远了,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曹乐,”李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你还记得咱们刚学戏时,师傅说过什么吗?”
曹乐看着他。
“师傅说,戏唱的是人心。”李玉缓缓说,“只要人心还在,戏就死不了。至于用什么形式唱,有那么重要吗?”
曹乐答不上来。
汽笛响了。去北平的车开始检票。
“走吧。”李玉提起皮箱,“回去看师傅。”
两人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几个陌生人,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上了车,找到座位。曹乐靠窗,李玉靠过道。火车开动了,窗外苏州的景色慢慢后退: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渐渐模糊成一片水墨。
“曹乐,”李玉忽然开口,“如果……如果师傅真的不行了,你打算怎么办?”
曹乐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守着戏院。”他说,“守着师傅的戏。”
“哪怕没人听?”
“哪怕没人听。”
李玉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火车轰隆轰隆地向前,穿过江南的水乡,穿过江北的平原,向着北平驶去。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曹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师傅教他走台步,李玉帮他压腿,玲珑红在台上的那个卧鱼,苏州戏院里那些闭着眼听戏的老先生……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散不去的梦。
他攥紧了怀里的那个小布包。布包里,师傅的照片贴在心口,温热的,像还有生命。
“师傅,”他在心里说,“等我,我回来了。”
火车在铁轨上疾驰,向着北方,向着那个破败的戏院,向着那个等着他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