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走街串巷
清明过后,戏院彻底停演了。
不是不想演,是演不起了。一场戏下来,卖票的钱还不够付锣鼓师傅的工钱。陈师傅躺在床上算了三天账,最后把曹乐叫到跟前。
“月楼,收拾收拾,出去走走吧。”
曹乐正给师傅捶腿,手停了:“师傅,您说什么?”
“出去走走。”陈师傅的声音很平静,“到外头去,找个能唱戏的地方。春熙戏院……暂时关了吧。”
曹乐的手僵在半空。他早知道会有这天,可真听到这句话,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师傅,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您。”
“傻话。”陈师傅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你还年轻,不能困死在这儿。出去唱,唱给更多的人听。万一……万一还有人愿意听咱们的戏呢?”
曹乐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仰起头,硬生生憋回去。
“我去哪儿?”
“往南走。”陈师傅说,“江南地方富庶,听戏的人多。你带着几身行头,几本戏折子,走到哪儿唱到哪儿。挣多挣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戏断了。”
第二天,曹乐开始收拾行囊。
一个藤箱,装着他最宝贝的三身戏服:《贵妃醉酒》的宫装,《霸王别姬》的鱼鳞甲,《春闺梦》的闺门旦衣。还有那支点翠凤钗,用红绸仔细包好,藏在箱底。几本翻烂的戏折子,是师傅亲手抄的,边角都磨毛了。
剩下的行头,他一样没带。戏院里那些绣着金线的蟒袍,那些镶着珠翠的头面,那些用了几十年的刀枪把子,都留在了库房。锁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屋子里,那些曾经光彩照人的物件静静躺着,蒙着厚厚的灰尘,像一群被遗忘的魂魄。
五个孩子,曹乐把他们挨个送到亲戚家。最小的豆子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曹老板,我还能跟您学戏吗?”
“能。”曹乐蹲下身,擦掉他的眼泪,“等戏院再开张,你还回来。”
他知道这话是骗人的。戏院还能不能再开张,谁也不知道。
最后一天,曹乐给师傅煎了最后一次药。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他端着药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师傅喝完。
“师傅,我走了。”
陈师傅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拿着。”
曹乐打开,里面是一叠银元,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陈师傅,穿着戏服,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子——那是师娘,曹乐从没见过,只听师傅提起过,很早就病逝了。
“师傅,这钱我不能……”
“拿着。”陈师傅打断他,“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照片……也拿着。想师傅了,就看看。”
曹乐攥紧了布包,手心被银元硌得生疼。
“师傅,等我挣了钱,就回来接您。咱们把戏院重新开起来。”
陈师傅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说不出的苍凉:“好,好。师傅等着。”
曹乐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他看见师傅转过头去,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没再说话,提起藤箱,转身出了门。
四月的天,柳絮纷飞,像一场温柔的雪。曹乐走在街上,回头看了一眼春熙戏院——不,现在已经没有“春熙戏院”了,只有“永昌百货”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转过身,向南走去。
第一站是保定府。
曹乐在城隍庙附近找了个小客栈住下,一天两角钱,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安顿好后,他就去茶馆打听。
“老板,这儿有唱戏的地儿吗?”
茶馆老板是个胖老头,正拨拉着算盘,头也不抬:“戏园子?东街倒是有个‘同乐’,不过上个月改成电影院了。现在年轻人,谁还听戏啊。”
曹乐不死心,又去了戏园子旧址。果然,门口挂着“光明电影院”的招牌,海报上画着穿洋装的男女,写着“最新有声电影《马路天使》”。里面传出钢琴声,叮叮咚咚的,不是胡琴,不是锣鼓。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曹乐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摆开场子。没锣鼓,没行头,就一身素衣,清清嗓子,开口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
刚开始有人围过来,以为是卖艺的。可听了两句,发现是正经京戏,又散了。有个老太太站着听完了整段,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曹乐脚边。
“孩子,唱得真好。可这年头,谁还听这个哟。”
曹乐谢了老太太,收起铜板。两个铜板,刚够买一个烧饼。
他在保定府唱了三天,总共挣了十七个铜板。晚上回到客栈,就着凉水啃烧饼,听见隔壁房间的留声机在放周璇的歌:“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歌声甜腻,像化不开的糖。
第四天,曹乐收拾行囊,继续往南走。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从保定到石家庄,从石家庄到邯郸,从邯郸到郑州。他沿着铁路线南下,在每个城市的茶馆、庙会、集市上唱。有时候能挣几个铜板,有时候唱一天,连口水都讨不到。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在郑州的茶馆里,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听完他的《霸王别姬》,拍案叫绝,非要请他吃饭。饭桌上,那人说:“曹老板,您这嗓子,这身段,在这儿唱可惜了。我认识上海电影公司的人,您要是去拍电影,保管红。”
曹乐摇摇头:“我只唱戏。”
“戏?”那人笑了,“戏是过去式了。现在是电影的时代。您看胡蝶,看阮玲玉,哪个不是风光无限?您在这儿对着几个老头子唱,能唱出什么名堂?”
曹乐没说话,默默扒饭。饭很好吃,是这几个月来吃得最好的一顿,可他尝不出味道。
在开封的庙会上,他遇见一个老戏迷。老人七十多了,耳朵背,但眼睛还亮。曹乐唱《宇宙锋》,老人坐在小板凳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唱完了,老人睁开眼,眼里有泪。
“好,好。是程派的味儿,又有点梅派的影子。孩子,你是跟谁学的?”
“春熙戏院,陈砚秋师傅。”
“陈砚秋?”老人想了想,“哦,知道,知道。年轻时候看过他的《锁麟囊》,那叫一个绝。他还好吗?”
“师傅……身子不大好。”
老人叹了口气:“我们这一辈人,都快走光了。听戏的,唱戏的,都老了。”
他从怀里掏出五个大洋,塞到曹乐手里:“拿着,孩子。好好唱,能唱一天是一天。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听一天是一天。”
曹乐攥着那五个大洋,手心发烫。他想推辞,老人摆摆手,拄着拐杖走了。背影佝偻,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可听戏的人却不见多。
在徐州,他看见一家新开的“大舞台”,门口贴着海报:“最新话剧《雷雨》,连演三十场,场场爆满”。海报上的演员,有一个侧影很像李玉。曹乐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终究没进去。
在南京,他沿着秦淮河走。河两边灯火通明,歌楼酒肆里传出靡靡之音。有唱评弹的,有唱小曲的,就是没有唱京戏的。他在一座石桥下试着唱了一段《游园惊梦》,刚开口,就有人从楼上泼下一盆水。
“大晚上的,嚎什么嚎!”
曹乐抹了把脸上的水,默默走开。
他开始怀疑,师傅让他出来,到底对不对。如果连这些大城市都没人听戏了,那些小地方,又能好到哪里去?
但他没停。每天早上醒来,收拾行囊,继续走。唱戏,挣钱,吃饭,睡觉。日子像一根绷紧的弦,单调而坚韧。
十月底,他到了苏州。
苏州和北方不一样。小桥流水,白墙黑瓦,连风都是软的。曹乐在观前街附近找了间便宜客栈,推开窗,能看见河上摇橹的船娘,听见软糯的吴语。
这次他没急着摆场子,而是先逛了逛。苏州城里戏园子倒还有几家,但多是唱昆曲、评弹的。他在一家茶馆门口看见海报:“特邀上海名角,全本《牡丹亭》”。票价不菲,前排要一块大洋。
曹乐摸了摸怀里,还剩三块大洋。他咬咬牙,买了张后排票。
晚上,茶馆里坐满了人。多是穿长衫的文人墨客,也有穿旗袍的太太小姐。台上唱的是昆曲《牡丹亭》,杜丽娘一身粉衣,水袖翻飞,唱腔婉转缠绵。
曹乐坐在角落,静静听着。昆曲和京戏不同,更柔,更细,像江南的雨,绵绵密密。他听得入神,忽然想起师傅说过:“天下戏曲是一家。昆曲是雅,京戏是俗,可雅到极致也是俗,俗到极致也是雅。”
戏唱到“惊梦”一折,杜丽娘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曹乐心里一动。这句词,京戏里也有。他忍不住轻声跟着哼,用的是京戏的腔调。旁边一个老先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散场后,曹乐在茶馆外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正要离开,那个老先生从后面叫住他。
“小兄弟留步。”
曹乐转身。老先生六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藏青长衫,手里拄着文明棍。
“老先生有事?”
“刚才在里头,听见你哼戏。”老先生走过来,“是京戏的调子?”
曹乐点点头。
“唱一段听听?”
曹乐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唱了段《贵妃醉酒》里的“海岛冰轮”。
老先生闭着眼听,听完,睁开眼,眼里有光。
“好嗓子,好身段——虽然没做身段,可听唱腔就知道,是下过苦功的。你跟谁学的?”
“北平春熙戏院,陈砚秋师傅。”
“陈砚秋?”老先生想了想,“是不是唱程派的那个?早年我在北平听过他的戏,好,真好。”
他上下打量曹乐:“你一个人来的苏州?”
“是。一路走,一路唱。”
“现在住哪儿?”
“前面悦来客栈。”
老先生点点头:“明天下午,还在这儿,你再来唱一段。要是唱得好,我给你找个地方。”
曹乐心一跳:“什么地方?”
“能正经唱戏的地方。”老先生说完,拄着拐杖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姓吴,吴子清。明天见。”
曹乐站在原地,看着老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投进一块石头,荡起一圈圈涟漪。
第二天下午,曹乐早早来到茶馆。吴先生已经在等着了,身边还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穿西
装,一个穿长衫。
“来了?”吴先生招招手,“这两位是我的朋友,都是懂戏的。你随便唱一段,让他们听听。”
曹乐深吸一口气。他没扮戏,就一身素衣,站在茶馆中央。想了想,唱了《霸王别姬》里虞姬舞剑那段。没有剑,他就空手比划;没有锣鼓,他就自己哼过门。
一段唱完,茶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穿西装的那位先鼓起掌来。
“好!字正腔圆,身段虽简,神韵俱在。”
穿长衫的那位捋着胡子:“是程派的底子,又有自己的东西。难得,难得。”
吴先生笑了:“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穿西装的那位站起来,走到曹乐面前:“小兄弟,我叫周世安,是‘大观园’戏院的经理。我们戏院现在正缺旦角,你愿不愿意来?包吃住,每月二十块大洋,彩头另算。”
曹乐愣住了。二十块大洋,在北平够一个中等人家过一个月了。
“我……我只唱京戏。”他说。
周经理笑了:“我们‘大观园’就是唱京戏的。虽然现在生意不如从前,可还有些老主顾。你来了,咱们好好排几出戏,说不定能再热闹起来。”
曹乐的心怦怦直跳。他想起师傅的话:出去唱,唱给更多的人听。
“我愿意。”他说。
周经理拍拍他的肩:“好!明天就来戏院,咱们签合同。”
那天晚上,曹乐回到客栈,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窗外是苏州的夜,安静,温柔。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叮叮咚咚的,像江南的雨。
他想起北平,想起春熙戏院,想起师傅躺在床上蜡黄的脸。如果师傅知道他在苏州找到了戏唱,会不会高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陈师傅英姿勃发,旁边的师娘温婉秀丽。
“师傅,”他轻声说,“我找到地方了。您等我,等我挣了钱,就回去接您。”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来了。月光如水,洒在江南的瓦檐上,洒在静静的河水里,也洒在这个北来的戏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