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值班室的最后一夜
老周今天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为了让医生满意的微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提,眼角的皱纹挤出来,整张脸从一种凝固的状态里松开了。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自己意识到了,笑容又收回去了。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把头低下去,他坐在那里,看着陈默。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陈默在病历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患者今日情绪表达首次出现正向波动。
他把笔帽扣上,站起来对老周说:“明天同一时间。”老周点了点头。陈默走出治疗室,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均匀。
走廊里的灯有两盏坏了。绿色墙裙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旧颜色。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医生还不下班?”
“还有夜班。”
值班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木板。陈默推门进去,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他挂了两遍,第一次觉得领口没理整齐,又取下来重新挂了一次。
他在精神科待了三年,见过太多强迫症的案例,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也有点。但他没有给自己做诊断的兴趣。
值班室很小。一张行军床靠墙放着,床单洗得发白。对面是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有半杯凉透的水。窗帘拉了一半,路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块橘黄色的光斑。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四分。
陈默躺上行军床。床垫很薄,他能感觉到底下的弹簧。他把叠好的薄被推到一边当枕头,后脑勺压上去,被子塌下去一个坑,里面的棉花早就被压实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日光灯管斜着延伸到墙角,旁边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缩起来的蜘蛛。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每次夜班躺下来都会看到,但他从来没有找人去修过。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不是刻意的放空,是本来就没什么东西。他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不正常,一个人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但他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因为想这个本身也是在往房间里放东西。
老周那个笑容又浮上来了。他没有赶走它,也没有抓住它不放,就让它在那里待着,像看一片树叶从水面上漂过去。
老周住院两个月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发作。老周不怎么说话,前六周几乎不说。陈默每天去查房就坐在他床边,有时候说两句闲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第七周,老周开口了,问陈默为什么不怕他。陈默说为什么要怕你。老周说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陈默说那你可以告诉我。老周没说话。
从那天开始他按时吃药了,量表也开始有变化了。今天那个笑容不是任何一步具体操作的结果,它就是一个节点,像一棵树在某一天忽然冒出了新芽,你不知道是水多了还是阳光好了还是土壤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它就是冒出来了。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人,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值班医生留下的,笔画已经模糊了,但两只手举过头顶,好像在伸懒腰。他看着那个小人,意识慢慢变得模糊,像一扇门被风慢慢吹,越关越窄,最后合上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不是躺着的。他是站着的。
陈默花了几秒钟确认这件事。他感觉到脚底有地面,但不是行军床旁边那种冰冷的水泥地,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弹性,不硬,也不软。他低头看,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木头,不是金属,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材料。
他抬起头。
周围全是灰白色的。没有墙,没有窗户,没有天花板,没有天空。没有光源,但一切都亮着,均匀地亮着,没有阴影,没有明暗过渡。那种光不像日光也不像灯光,更像是这个空间本身就在发光。
陈默站着没动。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值班室,行军床,闭上眼睛。然后就是这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有人剪掉了一截胶片,把两段不相干的画面直接粘在了一起。他在想这是不是梦。
他做过很多梦,但梦不是这样的。
梦有逻辑的裂缝,梦会在你意识到它是梦的那一刻开始崩塌。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崩塌的对象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还在,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左胸口袋里的病历本露出一角,笔夹卡在口袋边缘。他伸手摸了摸,病历本在,笔在。右边口袋有纸巾和一颗喜糖。他甚至穿着自己的鞋,那双穿了快两年的棕色皮鞋,鞋带系得好好的。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确认它们都是真的。病历本的纸张粗糙,圆珠笔的笔帽有咬痕,喜糖的包装纸有点皱了。这些触感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梦里能模拟出来的。但他也没有因此慌张。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的空间里,像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等电梯一样,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出现在他面前。
它不是慢慢浮现的,也不是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它就是突然在那里了,像它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决定让自己被看见。面板上的文字没有任何装饰,就像一份普通的医院内部文件。
【欢迎来到恐怖游戏,检测到新个体,编号:CM-0227。】
【当前状态:已绑定。】
【您已被选中参与本次试炼】
【通关所有副本,即可返回现实世界,祝您好运】
陈默读了一遍。编号是他的姓名缩写和入职日期。他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注意到一个问题。系统没有解释什么是“副本”,没有说明“试炼”的规则,没有提供任何操作的指引。没有倒计时,没有任务提示,没有奖励列表。甚至连“绑定”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定义。
这个通知写得不好,陈默想。信息密度太低,关键变量全部缺失。但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面板上的文字又默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周围这片灰白色的无限空间。
他想起一件事。现实中的身体还在值班室的床上。如果护士进来查房,会发现他躺着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和心跳还正常吗?他的脑电波还正常吗?他还能不能醒过来?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流水经过一块石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是他不怕死,是他对死没有什么感觉。活着也行,死了也行。不是想死,是觉得没什么区别。
“有意思。”
声音在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回响,没有传播,像被什么东西直接吞掉了。但面板上的文字变了。
【当前副本:无。请稍候】
陈默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喜糖。三个月前同事结婚,新娘抛捧花的时候砸中了科室主任的脑袋,全场大笑。他当时也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所有人都笑了,他不笑的话会显得奇怪。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读医学院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他记不太清了。
灰白色的空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陈默站在原地,开始在心里默数自己的脉搏。他想知道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是不是同步的。十七秒后,面板再次变化。
【副本已分配】
【副本名称:寂静楼】
【难度等级:C级】
【参与人数:八人】
【通关条件:在天亮之前,找出这栋楼里唯一的活人】
【警告:副本内存在未知危险,请谨慎行动,传送将在五秒后开始】
【五】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大褂,确认口袋拉链拉好了。
【四】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笔,圆珠笔,蓝色外壳,笔芯还有大半管。
【三】
他想,如果这是梦,那也是一个很逼真的梦。
【二】
他想,如果不是梦,那他需要做好准备。
【一】
......
灰白色的空间从边缘开始碎裂,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四角向中心龟裂。裂纹里透出另一种光,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像旧式白炽灯发出的那种光。
陈默没有闭眼。他站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