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睡觉
温茗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连涟漪都来不及扩散就消失了。但它的温度——那个小小的、粗糙的、带着一点点倒刺的舌尖在嘴角留下的温度——却像一颗被投入深井的小石子,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回荡不绝的回响。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bébé。”
这一次的“bébé”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冷的,带着命令的、居高临下的意味。今天是暖的——或者说,是被某种他不知道如何命名的情绪加热过的,带着一种不习惯柔软的人被迫柔软时特有的、笨拙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存。
小狐狸没有回应。
它已经睡着了。
在送出那个晚安吻之后,它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必须完成的仪式,整只狐彻底放松下来,身体从蜷缩的姿态慢慢伸展开——先是后腿蹬直了,搭在温茗的小腿上,然后一只前爪伸出来,搭在他的胸口,最后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而深沉,尾巴无意识地卷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
彻底放松。毫无防备。全然的信任。
温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只小爪子的重量——很轻,大概只有几十克,但那个触感却像一块小小的、温热的镇纸,压住了他胸腔里某种一直在翻涌的、不安分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他也能感觉到手腕上那条尾巴的缠绕——不紧不松,刚好是“我不会跑掉也不会让你跑掉”的力度。
他没有动。
他不想动。
这种“不想”和他平时对大多数事情提不起兴趣的“不想”不同。那种“不想”是冷的,是倦的,是站在山顶俯瞰众生时产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而这种“不想”是热的——不,不是热,是暖。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从身体最深处慢慢渗透出来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的、让人不想动弹的暖意。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情。
比如,上一次有人——不,有生命——敢在他面前睡得四仰八叉、毫无防备,是什么时候?
答案是从来没有。
温茗今年三十四岁。从二十岁接手家族生意开始,他在H市的商界摸爬滚打了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转身就捅刀子的笑脸,见过太多觊觎他手中权力和财富的、贪婪的眼睛,见过太多试图靠近他、然后被他周身的冷意冻伤之后仓皇逃离的背影。
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他的父亲在他十七岁那年去世,母亲在他十九岁那年改嫁去了海外,从此他一个人住在偌大的顶层公寓里,像一座孤岛上的灯塔守护者——亮着,冷着,与海面上的所有船只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他以为自己是满足的——或者说,至少是习惯的。
直到三个月前,他在那个充斥着血腥气和兽鸣的地下斗兽场里,低头看见了一团发抖的、冲他龇牙的小火苗。
小火苗咬了他的手指,咬出了血。
那是他第一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感受到一种活生生的、不计后果的、毫无算计的——生命力。
不是讨好,不是畏惧,不是算计。
就是纯粹的、本能的、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要咬你的——勇敢。
或者说,愚蠢。
温茗当时站在铁笼前,看着手指上渗出的血珠,看着那只咬完人之后就吓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忽然觉得——
好笑。
很久没有觉得什么事情好笑了。
他把它带回了家。
现在那只咬人的、凶狠的、冲他龇牙的小东西,正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四只小爪子朝天蹬着,肚皮一起一伏,发出均匀的、细微的鼾声。它的尾巴缠在他的手腕上,偶尔无意识地收紧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温茗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引起床单的褶皱。他抬起手,在黑暗中,将掌心覆在小狐狸的背脊上——从肩胛骨到尾根,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指尖穿过那些赤金色的绒毛,感受到皮毛下面微热的体温和稳定的心跳,感受到每一次呼吸带来的、细微的起伏。
他想起白天在厨房里,小狐狸蜷缩在地板上、把脸埋进爪子里、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蹲下来,把手掌摊开,平放在它面前。
他想起自己说——“daddy没生气。”
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对自己说的。
他没有生气。从昨天盒子被咬坏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生气。不是因为他宽容,而是因为他发现——他对着这只小东西,好像生不起气来。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不安。一个习惯了用冷脸和距离来管理一切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有一块怎么都捏不碎的、柔软的东西——你没有办法对它用力,因为你知道它会疼。你也没有办法对它不用力,因为你知道它会得寸进尺。
而它确实在得寸进尺。
从睡篮到窝床,从窝床到枕头,从枕头到被窝,从被窝到——他的颈窝,他的胸口,他的手腕,他的嘴角。
下一步呢?
温茗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凌晨两点十七分,一只巴掌大的小狐狸蜷缩在他的怀里,尾巴缠着他的手腕,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温热而均匀,睡得像个——不,不是天使。天使太冷了。
睡得像个——
他想不出来一个合适的词。
他想了很久。
久到手心的温度和小狐狸的体温融成了一样的热度,久到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久到意识开始像潮水一样缓慢地退潮。
在坠入睡眠的最后一秒,他想到了一个词。
家。
不是这间一百八十平米的顶层公寓,不是那些价值连城的家具和艺术品,不是那张两米乘两米的意大利进口大床。
是怀里这一团温热的、柔软的、不讲道理的、娇气的、得寸进尺的——
小火苗。
这是他的家。
温茗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将下巴轻轻抵在小狐狸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绵长而深沉,与怀里那团小火苗的呼吸融为一体,快与慢,高与低,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和谐的平衡点。
像两把音色迥异的乐器,在漫长的、小心翼翼的调音之后,终于奏出了同一个和弦。
那和弦不响。
甚至有些微弱。
但它很暖。
暖到让这座孤岛上的灯塔守护者,第一次觉得——灯塔外面的那些船来船往、潮起潮落,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凌晨三点。
小狐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从温茗的颈窝滚到了他的胸口,四只小爪子朝天蹬着,肚皮朝上,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舌尖。它的一只前爪搭在温茗的下巴上,另一只插在他的头发里,尾巴散在床单上,姿势豪放到了极点。
温茗被那根插进头发里的小爪子挠醒了。
他在黑暗中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这团东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那只爪子从头发里轻轻拔出来,把搭在下巴上的另一只爪子挪开,把散在床单上的尾巴卷回来盖在小狐狸的肚子上——因为它把肚皮露在外面,可能会着凉——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它露出来的肩膀。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重新闭上眼睛。
三秒后,小狐狸又翻了个身,滚回了他的颈窝,鼻尖抵在他的耳后,发出了一声含含糊糊的、梦呓般的“嘤”。
温茗没有睁眼。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
弧度很小。
小到连月光都照不到。
但那个弧度是真实的。
像冰面下第一条春天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