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夏日
H市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是春日里那种温吞吞的、暧昧不明的温度,一夜之间,热气就像被谁打翻了一锅沸水,从城市的每一条缝隙里涌出来,黏腻地糊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温茗的顶层公寓虽然有全屋恒温系统,但那种属于季节本身的、不可抗拒的燥意,还是透过落地窗的玻璃渗进来,在午后最热的几个小时里,将整个客厅蒸成了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琥珀色茧。
小狐狸不喜欢夏天。
更准确地说,小狐狸不喜欢任何让它觉得不舒服的季节——冬天太冷,它要钻进温茗的被子里才能睡得安稳;春天花粉太多,它打了好几个喷嚏之后就把脸埋进温茗的西装外套里不肯出来;夏天太热,它的皮毛本来就厚,赤金色的被毛在阳光下像一件奢华的皮草大衣,美则美矣,穿在身上却热得要命。
它最近几天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
瘫。
不是那种优雅的、有姿态的侧卧,也不是蜷缩成一团的休憩,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形象的、四肢伸展的、肚皮朝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一样瘫在地板上的姿态。而且是挑着地方瘫的——它找到了全屋最凉的一块大理石地板,就在客厅落地窗旁边的角落里,那里刚好有一道从空调出风口蜿蜒而来的冷气流,贴着地面缓慢地流淌,形成一片大约一平米见方的、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了两三度的“冷域”。
小狐狸把那一平米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领地。
它四仰八叉地瘫在那块大理石上,四条腿朝不同的方向伸展开来,尾巴散在地上像一摊融化的枫糖浆,肚皮一起一伏,嘴巴微微张开,舌头耷拉在嘴角外面——这是狐狸散热的方式,虽然看起来实在不太体面。它的皮毛失去了平时那种蓬松的、炸开的气势,变得服服帖帖地贴在身上,赤金色的光泽也因为出汗——如果狐狸会出汗的话——变得有些暗淡。
最让温茗无法忍受的是,它把温茗的一件真丝衬衫拖到了那块大理石地板上,垫在身下当凉席用。
那件衬衫是Loro Piana的,羊绒混真丝面料,水波蓝色的,上周刚从米兰空运过来,还没来得及剪标。
温茗站在客厅入口,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看着那只瘫在自己衬衫上的、毫无形象可言的小狐狸,表情像在审一份漏洞百出的商业计划书。
“……你知不知道那件衬衫多少钱。”
他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冷淡,像一块被投入温水中的冰块,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小狐狸没有动。
它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一只前爪,在空中无力地挥了两下,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又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别吵我好热”。挥完之后爪子软绵绵地落回衬衫上,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奄奄一息的“嘤——”。
翻译过来大概是: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别说衬衫了,你就是把整个Loro Piana搬来我也要垫,我快熟了。
温茗沉默地看了它五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衣帽间,从柜子里取出一块——
冰垫。
那是一只专门为宠物设计的、内部填充了凝胶冷却材料的冰垫,尺寸刚好够一只小狐狸在上面打两个滚,表面是防水透气的牛津布面料,冷却效果可以持续六到八个小时。这是他在三天前让人加急买的——在连续两天看到小狐狸热得把肚皮贴在大理石地板上、像一张被压扁的狐狸饼之后,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当天晚上就在某个高端宠物用品的官网上下了一单,选了最贵的那款,备注栏写了四个字:明天要到。
他把冰垫从包装里取出来,撕掉所有的标签,用湿毛巾擦拭了一遍表面,然后走到客厅,蹲下来,把冰垫放在小狐狸身边——没有把它从衬衫上拎起来,没有把衬衫抽走,只是把冰垫放在了它触爪可及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冰美式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翻开一本放在茶几上的、折了页角的财经杂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
它感受到了冰垫散发出来的那股凉意——那种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干燥的冷风,而是从凝胶内部持续释放的、湿润的、温柔的凉,像夏天傍晚从湖面上吹来的风。它的鼻子在空中嗅了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湿润。
它看了一眼冰垫。
又看了一眼温茗。
温茗低着头翻杂志,侧脸被午后透过纱帘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白色,白发垂落在肩侧,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好像蹲下来放冰垫的那个人不是他,好像他从来没有在凌晨两点用手机搜索过“狐狸夏天怕热怎么办”这种问题。
小狐狸从衬衫上爬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慢,像是每移动一寸都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它走到冰垫旁边,先用一只前爪试探性地踩了一下——凉凉的,软软的,不会塌陷——然后又踩了一下。然后它把整个身体都挪了上去,在冰垫上转了整整四圈——这是它的习惯,任何新的睡觉地点都要转至少四圈才能确认安全——最后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发出一声满足的、长长的叹息。
冰垫的凉意透过皮毛渗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它每一寸被热气灼伤的皮肤。它的耳朵慢慢地竖起来,尾巴也重新变得蓬松而有光泽,整只狐像一朵被雨浇过之后重新绽放的花。
它侧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翻杂志的男人。
温茗翻过了一页。
小狐狸把脸埋进前爪里,嘴角——如果狐狸有嘴角的话——微微翘起来。
它知道那个冰垫是他买的。
它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