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青丘山脚
青丘山的雾散了。
日头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光线斜斜地穿过密匝匝的老树叶子,在地上砸出一片碎金。山脚的草丛里,一只灰扑扑的野鸡正低着脑袋,用爪子刨开一层湿漉漉的落叶,从泥里扒拉出一颗半青不熟的草籽。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池秋练把那颗草籽吞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七天前,她还是一缕残魂。再往前倒数三千年,她是九天仙门第一剑尊,号秋练元君,三界剑道魁首,本命神剑“问水”出鞘时,万里长空都要裂成两半。
而现在,她是一只鸡。
准确地说,是青丘山脚下一只毛都没长齐的野鸡妖。尾羽稀稀拉拉,冠子约等于无,浑身灰褐色的绒毛看起来和山里任何一只野鸡没有任何区别——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鸡的眼睛。太沉,太静,像一潭冻了三千年还没化的冰水。
池秋练又刨了一爪子泥。草籽太苦,虫子的尸体倒是有点滋味,但她的胃还没完全适应这副身体,吃下去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抬起鸡头,环顾了一圈四周。青丘山的地形她认得,三千年前来过几趟,那时候她是受邀来讲剑道的座上宾,禁天阁的阁主亲自在山门口迎她进门。如今别说山门了,她从破壳的地方走到这棵老树下就花了整整一天。鸡腿太短,走两步就喘,翅膀扑腾几下就酸了。
这叫什么事。
池秋练把鸡嘴埋进草丛里,又从泥缝里啄出一颗草籽,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这副身体的修炼进度。
第七天了。引气入体倒是成了,毕竟仙骨还在,吸收天地灵气的底子比普通野鸡强出太多。但问题是——鸡就是鸡。经脉细得像头发丝,丹田小得像芝麻粒,三千年积攒下来的浑厚修为被这副身体硬生生压缩成了一滴水的容量。按这个速度,想恢复人形,少说也得再修个几十年。
几十年。她等不了那么久。
当年她渡劫飞升,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下来,她扛过了前面八十道。最后一道雷落在天灵盖上时,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道雷不对劲。天道的雷劫她见过无数次,每一道都是纯粹的天地威压,堂堂正正,不藏不匿。但那最后一道雷里,夹杂了一丝极其隐秘、极其阴毒的气息。那不是天劫,是禁术。有人在她的飞升劫上动了手脚。
然后她的肉身就在雷光中化作飞灰,元神崩散,三千年修为付之一炬。
等她再睁开眼,就是一颗蛋。
池秋练想到这里,鸡爪子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地上的草根。是谁动的手?能在天道降下的飞升劫里做手脚,三界之内不超过三个人。她前世活了三千多年,自问没有跟谁结下过这么大的仇——不对,仇人倒是有一个,但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她剑下,死得干干净净,魂魄消散,龙骨永镇九幽之下。
殷不渡。
三界最后一条苍龙,堕魔之后搅得九天不宁,她追了他整整百年,最后把他逼上诛仙台,一剑穿心。
他死了。她亲手杀的。绝无可能还活着。
池秋练甩了甩鸡脑袋,把这个名字从脑海里赶了出去。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追查旧案,而是活下去。一只鸡在青丘山脚活七天不算什么,但她身上的仙气迟早会引来注意。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慢慢修——
一只靴子踩碎了地上的光斑。
靴子是云锦缎面的,靴头镶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光是这一颗珠子,就够山下的农户吃一辈子。
池秋练的鸡爪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抬起头,看见一双修长的腿站在自己面前。那人背对着日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身上那件苍青色的道袍在山风里微微翻卷,腰间挂着一枚墨玉令牌,玉面上刻着一个字——
“禁”。
禁天阁的人。
池秋练浑身的鸡毛瞬间炸起来了。
禁天阁,九天仙门里最擅长封印禁术的一脉,向来不问世事,只负责看守各种上古禁制和危险之物。他们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青丘山脚?这里离禁天阁的山门还有三百里。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逃跑的路线,头顶就落下一道清朗的声音:“咦。”
那个少年蹲了下来。
池秋练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淡,像琥珀泡在冰水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淡。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池秋练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张脸。
那张脸就是化成灰、碾成末、撒进三界之外的无尽虚空里,她也认得出来。
殷不渡。
她前世追了一百年、最后在诛仙台上亲手一剑穿心的那个人。
他应该死了。她亲眼看着他的身躯化作飞灰,亲手把他的龙骨镇压在九幽之下。天道见证,因果落定,他绝无可能活着。
但眼前这个人就这么活生生地蹲在她面前,呼吸可闻,眉眼清晰,连那股天生的苍龙体香——冷冷的,带着一点雪水和龙涎香的味道——都和三千年一模一样。
不对。
不全一样。
三千年前的殷不渡气势如渊,龙威所至,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都要伏地颤抖。但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没有半点魔气,也没有龙族的威压。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仙门弟子,修为平平,姿态散漫,连看她的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
他不认识她。
池秋练的鸡脑子飞速运转起来。殷不渡没死,不但没死,还变成了一个禁天阁的弟子——没有记忆,没有魔气,没有认出她就是杀他的那个人。这绝对不是巧合。她前脚渡劫失败,他后脚重生,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这鸡身上竟有仙气?”殷不渡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一只灰扑扑的、瑟瑟发抖的野鸡仔,“有意思。”
池秋练僵住了。
忘了。她忘了自己身上这身仙骨。对凡人来说看不出来,但只要是修过仙的人,一眼就能察觉她身上那股和野鸡截然不同的灵气。她辛辛苦苦藏了七天,没想到被自己前世最大的仇人一眼看穿了。
“抓回去给师尊炼丹。”殷不渡说得轻飘飘的,语气像是在说“今晚吃红烧肉”。
池秋练转身就跑。
鸡腿太短,跑三步还不够他一步跨的。殷不渡伸手一捞,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后颈,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她的鸡腿在空中拼命蹬了两下,翅膀扑腾出几根灰褐色的绒毛,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耻辱。
三千年的剑尊,三界第一的秋练元君,被一个魔尊转世像拎土豆一样拎在半空中。
她气得浑身发抖,于是一只鸡在殷不渡手里抖成一团毛球,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抖什么?”殷不渡把脸凑近她,那双冰水似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本君又不吃生鸡。炼丹嘛,总得先养肥。”
他说完,把她往袖子里一揣。
池秋练整只鸡都被塞进了一个温暖而狭窄的空间。袖口处透进来一线天光,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这股味道太熟悉了,三千年前她在战场上闻过无数次。苍龙一族天生的体香,混着一点冷冷的、像雪水初融时的清冽气息。
是他,就是他。
她在袖子里缩成一团,心脏跳得又快又急。殷不渡居然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成了禁天阁弟子。他腰间那块令牌上刻着“禁”字,能挂这种令牌的弟子在禁天阁里的地位不会太低。禁天阁是专门研究封印的仙门,他一个苍龙余孽,拜入这样的门派,是天意还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那个人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能在她飞升劫上动手脚,能让形神俱灭的苍龙重新凝魂转世——这两个条件同时满足的人,三界之内只有一个。但那个人不可能出手,他已经闭关了三千年,闭关的地方连她都不知道。
池秋练用鸡嘴狠狠地啄了一下自己的爪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急。现在什么都还不清楚。殷不渡没认出她,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优势。她以一只鸡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不但能白吃白住,还能查清楚他为什么活着、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等查清了真相,化了人形,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条漏网之龙重新打回魔渊,第二件事就是把背后那人的脑袋拧下来。
“这只鸡怎么一直在袖子里拱来拱去的?”殷不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隔着布料听起来闷闷的。
他伸手在袖子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大,但恰好拍在她的鸡脑袋上。
“老实点。”
池秋练忍着啄他一口的冲动,把鸡嘴死死地闭上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殷不渡走路很稳,步伐不紧不慢,踩在山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从袖口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他正沿着一条青石台阶往山上去。路两旁古木参天,树冠密密地遮住了大半片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柱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得石板路上斑驳陆离。雾气在枝叶间缭绕不散,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空旷而幽深。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殷不渡停下了脚步。
池秋练从袖口的缝隙里探头出去,看见一座巨大的山门。山门由两根整块的青玉雕成,高约十丈,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禁天阁。字迹苍劲,笔锋里透着一股沉沉的威慑力,仿佛多看几眼就会被上面的禁制反噬。
山门的后面,层层叠叠的殿阁楼台沿着山势铺开,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云海之中。最顶上是一座黑色的高塔,塔尖隐没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禁天阁。她来了。
以一只鸡的身份。殷不渡跨过山门沿主路往上走,途中遇到穿苍青色道袍的弟子,他们远远看见他就恭敬行礼,殷不渡却头都不点径直走过,似习以为常。
池秋练心中生疑,以殷不渡的年纪和修为,在禁天阁最多是内门弟子,但那些弟子的态度分明是对待地位远高于他们的人,再加上他腰上的“禁”字令牌,池秋练不禁疑惑他一个入门三年的弟子凭什么。
殷不渡穿过三道回廊、越过两座石桥,在一座独门独院前停下。这院子位置偏僻,背靠山壁,门前有棵三人合抱不住的老槐树,院门没锁一推就开。院子不大但干净,有正房、耳房和鸡棚。池秋练惊讶院子里竟有鸡棚。
殷不渡把池秋练从袖子里掏出,说她从今天起住鸡棚,还称院子正好缺只鸡。他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在池秋练眼睛上多停留一瞬,似觉这只鸡看他的眼神不对,但没多说,把她放下后就进了正房。
池秋练站在院子环顾,这里三面环山,仅前方小路通禁天阁主路,少人经过,老槐树遮住大半院子,树下落满枯叶。
她看到殷不渡在正房桌前翻竹简,姿态闲适。池秋练心想既然被殷不渡捡回,就赖着不走,借此摸清禁天阁底细、殷不渡为何活着、禁天阁在局中角色以及三千年雷劫背后黑手,等查清楚再算总账。
接着,池秋练走到鸡棚查看,棚内铺着干草,有残留黄碎米的食槽和水碗。她以剑尊最后的尊严昂首挺胸走进鸡棚,觉得干草挺软和。夜里,她趴在干草堆上,听见正房传来殷不渡轻微的呻吟,像是在做噩梦,断断续续的呓语从窗缝漏出,她勉强听清几个字。
“……剑……那把剑……”
池秋练的鸡爪子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干草。
她梦到的是诛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