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君现在是只鸡
本君现在是只鸡
作者:豹抱
玄幻·东方玄幻完结53307 字

第二章:禁天阁

更新时间:2026-05-13 16:03:01 | 字数:3793 字

次日清晨,池秋练是被一阵敲击声吵醒的。

鸡棚外面,殷不渡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筷子,漫不经心地敲着食槽的边缘。节奏不急不缓,笃、笃、笃,像更夫打更一样准。见她睁开眼,他嘴角微微一弯:“起得倒早。”

池秋练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抖了抖满身的草屑。鸡冠子还是软塌塌的,尾羽还是稀稀拉拉,但睡了一整夜,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她从鸡棚里迈出来,仰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少年,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三千年前,她跟殷不渡打的最后一仗打了九天九夜。剑光劈开云海,龙吟震碎山河,最后她一剑刺穿他心脉时,他站在诛仙台上,龙瞳里倒映着漫天雷火,嘴角挂着一丝她至今都没能看懂的笑。

现在他蹲在她面前,用筷子敲她的饭碗。

“我去给师尊请安,”殷不渡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屑,动作随意,“你老实待着,别乱跑。禁天阁后山养的仙鹤比你大十倍,一口就能吞了你。”

他走到院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框了,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食槽里有碎米,自己吃。”

院门关上,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了。

池秋练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鸡棚里迈出来。她没有去碰食槽里那些发霉的陈米,而是站在院子正中央,环顾四周。今天她要摸清这座院子的底细,搞清楚殷不渡在禁天阁到底是什么地位,以及——禁天阁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收进门的这个弟子,是三界最后一条苍龙。

院子不大,布局一目了然。正房坐北朝南,青砖灰瓦,门楣上没挂匾额,只在门框上方刻了一个极小的“禁”字,笔画和殷不渡腰间那块令牌上的如出一辙。耳房在正房东侧,矮了一截,门窗都旧了,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院角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枯黄的叶子。鸡棚搭在槐树底下,靠着西墙。

她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院墙是青石砌的,墙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墙根处每隔三步就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石砖,砖面上刻着极浅的纹路——是阵法。不是杀阵,也不是困阵,而是一种极其温和的示警阵。有人靠近院子,阵纹就会微微发热,提醒院内的人。

问题是,这种示警阵消耗的灵力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它需要定期灌注灵力才能维持运转。殷不渡一个入门三年的弟子,日常修炼之余还要分心维护一座独院的阵法——这已经不是待遇好不好的问题了,这是禁天阁在用一整座院子的资源单独供着他。

池秋练走到耳房门口。门没锁,她用脑袋顶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耳房里堆着几件杂物。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卷旧竹简,她跳上去用鸡爪子拨开一卷,是基础封印术的抄本,字迹工整但没什么特别。架子底层搁着一个落了灰的小丹炉,铜质的,炉盖上蹲着一只锈迹斑斑的蟾蜍。她凑近闻了闻,炉膛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焦糊味——是炼制低阶固元丹失败之后的味道。角落里叠着几件换季的衣裳,都是苍青色的道袍,料子和殷不渡身上那件一样。

一枚“守”字令牌从衣裳堆里露出一角。

池秋练用鸡嘴把令牌叼出来,翻了个面。令牌背面刻着名字——谢云隐。不是殷不渡。她想了想,把令牌重新塞回衣裳底下。这个名字她没听过,大概是从前住这个院子的弟子留下的,走得匆忙,连令牌都没带走。

从耳房出来,她又绕到正房门口。正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面上刻了一道禁制符文,和窗纸上糊的那层灵力禁制同源。她用鸡爪子碰了一下锁身,指尖传来一阵麻麻的刺痛。

她站在正房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个“禁”字。字迹苍劲,刻痕深处泛着一种极暗的红色,像是渗进去过血,又被岁月磨淡了。

禁天阁她前世来过几趟。那时候她是九天仙门的座上宾,受邀来讲剑道,禁天阁的阁主亲自在山门口迎她进门,带她参观过藏经阁和黑塔。她记得禁天阁的弟子宿舍是四人一院,长老级别才有独院。殷不渡入门三年,能住在独院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阁主破例给了长老待遇,要么他的辈分本来就不按修为排。

她还没想明白,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池秋练立刻转身跑回鸡棚,往干草堆里一蹲,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这一套动作她已经做得越来越熟练了。

院门被推开。来的不是殷不渡,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穿着和殷不渡一样的苍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守”字令牌,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小心谨慎的人才会有的拘谨。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鸡棚里的池秋练身上。

“还真养了只鸡。”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头疼,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猜到但又不太想接受的事。

他把食盒放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直起腰来,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了。他站了片刻,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转身走到鸡棚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把碎玉米,放在食槽边上。

“你是小师叔捡回来的?”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好好活着,别乱跑。上一个被带进这院子的活物,是阁主养了三百年的锦鲤,三天就被他解剖了。”

池秋练的鸡爪子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干草。

小师叔。

殷不渡入门三年,辈分是师叔。禁天阁的师叔辈,至少也是阁主同代的修士,殷不渡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修为也没有出奇之处——除非阁主直接收他做了师弟。但禁天阁的阁主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功参造化,资历深过九天仙门大半掌门,怎么可能跟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称兄道弟?

除非,辈分不是按修为排的。

年轻男子见她一动不动,只当是一只蠢鸡听不懂人话,叹了口气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鸡棚,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他走得很急,道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靴子上沾着的泥点——那是从主路到这座偏院之间那条没铺石板的小路上才会沾上的泥。

池秋练低头啄了一口碎玉米。玉米是新收的,粒粒饱满,比食槽里的陈米香多了。

她把今天上午搜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首先,殷不渡辈分极高,不是按修为排的。其次,他住的是独院,位置偏僻但设施齐全,院墙上刻着示警阵,这种待遇远超一个入门三年的弟子。第三,送饭的弟子叫他“小师叔”时语气恭敬到近乎恐惧,“上一个被带进院子的活物”被解剖了却没受任何责罚——说明殷不渡的特殊地位足以让他不受门规约束。

最重要的是第四点:送饭弟子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他在院门口犹豫要不要进鸡棚时,手指一直在搓袖口的布料。他怕的不是殷不渡会惩罚他,他怕的是殷不渡本身。

禁天阁不是不知道殷不渡不对劲。禁天阁是在小心翼翼地供着他。不是管教,不是监视,是供着。像一个凡人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怒的神像。

这就对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碎玉米的时候,日光已经移到了老槐树的正上方。斑驳的树影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她正准备回鸡棚小睡一会儿,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殷不渡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难看,而是和出门时相比,眉眼间那股懒散的劲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察觉的阴沉。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卷黑色的竹简。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过来看她,而是径直走到正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他把竹简摊开放在膝头,低头看了起来。

池秋练蹲在鸡棚里,透过干草的缝隙盯着那卷竹简。

竹简的颜色很沉,黑得像浸过墨汁又晾干了无数遍。简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被压制的力量。那不是写上去的,是刻进去之后再灌的金粉,笔画深而利,像是刻的人生怕刻得不够深、不够疼。日光落在竹简上,金色符文反射出一种近似燃烧的光芒,但光芒本身又是冷的。

她目光落在符文笔画上,心猛地一沉。那些金色字符的写法,她在三千年前诛仙台上见过,殷不渡被她一剑穿心后,眉心浮现的金红色符文与之一模一样。他手在一个符文上停顿,抬头看向鸡棚,池秋练来不及收回目光,与他四目相对。

殷不渡看她的时间比昨天长一瞬,目光似在看不对劲的东西。他问池秋练是不是总偷看他,池秋练立刻埋首翅膀。身后传来探究意味的轻笑,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竹简。

池秋练从翅膀缝偷瞄,他侧脸逆光,专注看竹简,表情与三千年前坐在魔渊边擦拭龙鳞血迹时一样,冷淡如诛仙台上的魔尊。当晚,殷不渡铺着竹简在灯下看了一夜,池秋练也趴在鸡棚看了一夜。

夜风灌下,老槐树沙沙作响,禁天阁黑塔轮廓模糊,远处传来更鼓声。她翻个身埋首翅膀,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三千年前诛仙台,她一剑刺穿殷不渡心脉。他的血沿着问水剑的剑刃淌下来,滴在诛仙台的白玉石板上,每一滴都烧出一个小坑。他站在她面前,龙瞳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然后他笑了——嘴角微微弯起,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至今都没能想明白的笑。然后他眉心浮现出一个金红色的符文,亮了一瞬,和他的身体一起化作飞灰。

她当时以为那个符文是苍龙一族临死前的印记。龙族灭绝了太久,没人见过龙是怎么死的。

但现在她看到了同样的符文——刻在一卷黑色的竹简上,被殷不渡拿在手里,在禁天阁的深夜里翻了整整一夜。

那不是龙族的印记。

那是一个封印。有人在他死之前,往他的魂魄里封了一样东西。而殷不渡现在手里这卷竹简,和那个封印用的是同一种符文。禁天阁知道这个符文的存在,不但知道,还把它刻在竹简上,交给了殷不渡本人。

禁天阁到底在做什么?他们是在帮他解开封印,还是在加固它?

池秋练把脑袋从翅膀里拔出来,睁眼看着禁天阁的黑塔。塔尖的雾散了一瞬,露出一扇极小的窗,窗里没有光。

她闭上眼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等他出门,必须溜进正房看一眼那卷竹简。那些金色符文的排列、转折、每一笔的走向,她要看个清楚。因为无论禁天阁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三千年那场雷劫和殷不渡的复生,绝不是天意。有人在背后操控一切,而这个人对殷不渡的了解,远比她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