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噩梦
殷不渡问完那句话就进了正房,没有等她的回答。
但池秋练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问。他是在往她脑子里钉一颗钉子,让她自己琢磨、自己不安、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这种手法她太熟了,三千年前他就是这么对付猎物的——不追,不逼,只在关键的地方留一句话,然后走开。等猎物回过神来,已经被自己吓死了半条命。
她趴在鸡棚的干草堆上,决定今晚不睡。
不是怕他半夜来抓她——他要是想动手早就动了。是她自己睡不着。今天在后山看到的东西太多了:骨灰、龙魂碎片、岑雪客从暗格里取走的不明物件、还有那座石碑底下的封印阵和三千年前劈死她的禁术之间越来越清晰的关联。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把散了架的骨牌,只要找到最中间的那一块,就能全部推倒。
但那块骨牌是什么,她还没摸到。
夜深了。禁天阁的更鼓敲过了三更,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个不停。正房的窗纸上还亮着灯,殷不渡照例伏在桌案上看那卷黑色竹简,剪影和往常一样安静。池秋练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不对。
他的姿势不对。
平时他看竹简的时候,脊背挺直,肩膀平稳,右手的笔偶尔会在竹简旁边的纸上记几个字。但今晚他的脊背是弯的,额头低得几乎贴在了桌案上,右臂撑着桌面,手指攥着竹简的边缘——攥得很紧,紧到隔着窗纸都能看见他手背上绷起的骨节。
这不是看竹简的姿势。这是忍痛的姿势。
池秋练从干草堆上站起来,鸡爪子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窗纸上的影子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不是烛火晃的,是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狠狠撞了一下。紧接着,一声极其压抑的呻吟从窗缝里漏了出来,低沉的,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像是把一个名字咬碎了吞在肚子里。
然后烛火灭了。
正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池秋练僵在鸡棚门口,鸡心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她在禁天阁这么多天,没听见过殷不渡发出这种声音。他那种人,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哼一声。能让他呻吟出声的东西,不是身体上的疼。
她犹豫了一息,然后从鸡棚里跑出来,扑腾着翅膀跳上正房门口的台阶。门关着,窗纸上的禁制还在,但被她碰过一次之后似乎弱了几分——或许是殷不渡今晚心神不宁,没顾上维持禁制。她伸出一只鸡爪子在窗纸上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禁制没有弹她。她又点了一下,纸破了一个小洞。
她把鸡眼睛凑到那个小洞上。
屋里很暗,暗到只有窗外漏进去的一缕月光勉强勾出几道轮廓。殷不渡趴在桌案上,黑色竹简从手边滑下去,半摊在桌脚。他的手还保持着攥竹简的姿势,指尖陷进掌心里,指甲掐出的深痕里渗出了几丝极细的血。
他在发抖。
池秋练瞪圆了鸡眼睛。在她的全部记忆里,这条龙从来都是一副天塌了也懒得抬眼的样子。她见过他笑、见过他怒、见过他浑身浴血站在魔渊边上擦拭鳞片的冷淡神情,但她从没见过他发抖。
他嘴里在说话。声音极轻,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她听不清全部,只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字——
“……诛仙台……那把剑……”
池秋练的鸡爪子抠紧了门框。
“……白色的……她站在台上……”
她。
殷不渡在做噩梦。梦里是诛仙台。梦里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站在台上,拿着剑。他梦到的是三千年前她杀他的那一幕。他梦到了她。
池秋练从门框上退下来,缓步退回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块块散了又聚。她退回鸡棚,重新窝进干草堆里,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但她没有闭眼。
他在记起来。不是主动恢复记忆,是被动的——在梦里,记忆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渗。而她作为他梦里那个拿剑的人,就蹲在他院子里的鸡棚中,每天吃他喂的碎米,偷看他翻竹简,听他试探来试探去。
他做噩梦的时候,她就蹲在三十步之外的干草堆上,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像在等他说梦话。
她在等他说梦话。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第二天早晨,殷不渡推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不是疲惫,是那种一夜没睡之后强撑着把表情摆正的平静。他的道袍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连腰间那块“禁”字令牌的角度都和平时一样。但他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瞳色比往常更浅,浅到近乎透明。
他走到鸡棚前,蹲下来,往食槽里撒了一把碎米。动作和平时一样随意,但池秋练注意到他掌心里多了几道深红色的掐痕。
“昨天夜里,”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在套她话。池秋练低头啄米,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殷不渡看了她一会儿。他不说话,她也什么都不做,就趴在那里啄碎米,啄完一粒再啄一粒,节奏均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做过重复的梦?”
池秋练的鸡舌头把一粒碎米推到嘴边又放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决定继续啄米。
殷不渡站起来。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站在树荫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在晨风里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老是梦见一个地方。一个高台。”
池秋练的鸡脑袋定住了。
“台子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云海。地上铺着白色的石头,很大块,像是玉石。”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描述一边从脑子里往外掏碎片,“上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白衣裳,拿着剑。剑身很窄,又窄又长,剑尖上往下滴血。她站在台上,看着我,嘴里说了句什么。”
他在回忆。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在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打一个记不清的节拍。
“每次梦到这里就醒了。”他说。
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向鸡棚。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亮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但他看她的那一眼,和平时不一样。
那是一个在三千年前的诛仙台上被她一剑穿心的人,在做了一整夜的噩梦之后,看着一只浑身仙气的鸡,心里猜到了一个他会觉得荒谬、但又无法否认的可能。
“鸡,”他喊她,语气平平淡淡的,“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把脸凑近鸡棚的栏杆。琥珀色的瞳孔和一只灰扑扑的野鸡隔着一层细密的木栅栏,四目相对。
“我前世是不是认识你?”
池秋练的鸡嘴开了一条缝。
就是这条缝,暴露了全部。一只真正的鸡,听到人话的第一反应是没有任何反应。但她张开嘴了。不是要叫,不是要啄,是三千年的剑尊在听到这个问题时没能压住的那一丝本能的回应——一个“是”字已经涌到了嘴边,然后在最后一刻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殷不渡看到了她咽回去的那一瞬间。他嘴角微微弯起,弧度极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越过肩膀传过来。
“今晚早点睡。”
院门关上。池秋练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从鸡冠子到鸡爪子都在发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恢复记忆只是早晚的问题。他会记起诛仙台上的每一个细节,记起那一剑的力度和方向,然后记起那个拿剑的人叫什么名字。
而她现在,就是他随手可以捏死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