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袖扣
A市最高建筑的顶层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段行简站在走廊尽头,黑色西装包裹着日渐消瘦的身形,那张曾经在社交圈里叱咤风云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盯着面前那扇深棕色的大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都变得困难。
三天前,段氏集团的破产公告登上了所有财经头条。父亲突发心梗住进ICU,母亲哭得昏厥过去两次,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的所谓朋友,一夜之间全部失联。曾经辉煌了三十年的段家,像是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大厦,轰然倒塌,连尘埃都落得如此难堪。从云端跌入泥沼,不过短短七十二小时。
“段先生,傅总还在开会,麻烦您稍等。”秘书端着咖啡经过,语气客气却疏离,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段行简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曾几何时,这个秘书见了他要点头哈腰地喊“段少爷”,而现在,连一杯水都不会有人给他倒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傅邵临没抬头。
他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握着钢笔在文件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腕,袖扣是简约的铂金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段行简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
他曾经来过这里,不过是以另外一种身份。那时候傅邵临还只是傅家旁支的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被安排到段氏集团做基层助理,每天要帮他处理各种杂事。而他是段家的少爷,出入前呼后拥,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把咖啡泼在这个助理身上,看他弯腰蹲在地上擦拭地板,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傅总。”
傅邵临没有应声,甚至没有抬头。他继续签着文件,一页又一页,仿佛办公室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存在。这种刻意的无视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难堪,段行简站在原地,后背挺得笔直,下颌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如果放在从前,他早就摔门而去了。他段行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可是现在,他不能走。他父亲的医疗费还欠着医院八十多万,段家的债务像个无底洞,那些债主堵在医院门口,扬言要让他母亲以命抵债。他所有银行卡被冻结,名下资产被查封,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三百块现金。
三百块,连这栋楼里一顿像样的晚餐都吃不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段行简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双腿开始发酸,脚底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今天穿的这双皮鞋是三年前定制的,鞋底偏硬,站久了就不舒服,可这是他仅剩的一双像样的鞋了。
终于,傅邵临放下了笔。
他缓缓抬起头,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面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凉薄的味道。二十七岁的傅邵临,已经是商界最令人忌惮的名字之一。他用五年时间,从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爬到傅家掌权人的位置,手段之狠辣,布局之精妙,让无数老狐狸都栽了跟头。
段行简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他忍住了。他迎上那道目光,用尽所有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傅总,我来是想谈一笔交易。”
“段少爷。求人帮忙,总得有诚意吧。”
“我是带着诚意来的。”段行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那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商业计划书,是他手里唯一剩下的筹码——段氏集团最后一块没有被查封的地皮,位置偏僻,但规划中有条地铁线要经过,只要再撑两年,这块地皮的价值至少翻三倍。
傅邵临看都没看那份文件。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从办公桌后走出来。
傅邵临绕过办公桌,走向房间另一侧的酒柜,从里面取出一瓶红酒,慢条斯理地打开,醒酒,倒进高脚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像血一样浓稠。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段行简的脸。
段行简攥着那份没人要的计划书,指节泛白。
“傅邵临,你直说吧,要怎么样才肯出手帮段家。”
“段少爷从前指使我倒咖啡,现在帮我把袖扣扣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段行简看着那枚铂金袖扣,再看着傅邵临似笑非笑的表情,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他想起了那个画面——两年前,段氏集团的走廊里,他让傅邵临帮他扣过袖扣。那时候他赶着去参加一个宴会,袖扣怎么都扣不好,正好傅邵临端着咖啡经过,他头都没抬就把手伸了过去,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磨蹭什么呢?过来给我扣上。”
那时候的傅邵临,穿着廉价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低着头帮他扣袖扣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段行简当时根本没在意,扣好之后甚至没说一句谢谢,端起咖啡就走了,走了两步还嫌咖啡太甜,回头把杯子塞回傅邵临手里,让他重新去买。
段行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盯着那枚袖扣,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段行简这辈子,给谁低过头?没有。哪怕是在段家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求过任何人。可是现在,父亲的命,母亲的安全,段家最后的体面,都压在他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段行简觉得每一步都重逾千钧。他走到傅邵临面前,微微低头,伸出手去触碰那枚袖扣。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曾经这双手弹钢琴、打马球、签下上千万的合同,而现在,他要给别人扣袖扣。
傅邵临垂眸看着段行简的动作,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咬紧的下唇。这个曾经眼高于顶的段家少爷,此刻正低头为他服务,这个画面他等得太久了。
他想起了那些年。在段氏集团做助理的时候,段行简把他当狗一样使唤,咖啡要八十度,茶要龙井,文件要连夜整理出来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送到他桌上,迟到一分钟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有一次他因为发烧迟到了十分钟,段行简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把文件摔在他脸上,冷笑着说:“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想坐你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烧到四十度,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字一句地发誓:总有一天,他会让段行简跪在他面前,求他。
而现在,段行简虽然没有跪下,但为他扣袖扣的姿态,比跪下更让他觉得痛快。
段行简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站直了身体。“扣好了。”
傅邵临低头看了看袖口,铂金袖扣服帖地扣在衬衫袖口上,不松不紧,恰到好处。他伸手转了转袖扣,然后抬眼看向段行简,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段少爷的手艺,还是和从前一样好。”
段行简的瞳孔猛地一缩。和从前一样好——这句话像是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从前,是他让傅邵临帮他扣袖扣,现在反过来了。傅邵临是在提醒他,提醒他曾经做过什么,提醒他现在又是什么处境。
“傅邵临,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你只是想羞辱我,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你不想帮段家,那我走就是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傅邵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段行简的脚步顿住了,身体僵在原地,背对着傅邵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背上。
“段行简。你来找我,就该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段行简没有转身,但他的手微微发抖。
傅邵临走到他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近得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段行简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拂过自己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段氏那块地皮,我收了。”傅邵临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内容却冷得像冰,“另外,我会注资五千万,够你把段家的债务还清,再给你父亲转到最好的医院。”
段行简猛地转过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交缠。他抬头看着傅邵临,眼底是不可置信:“条件呢?”
傅邵临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一路滑到他攥紧的拳头,最后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段行简的袖口,那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可说出的话却重如千钧。
“条件很简单。”傅邵临收回手,插进裤袋里,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天起,你段行简,归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段行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归他?什么意思?是字面意思还是……
“别想太多。”傅邵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淡,“我的意思是,你留在傅氏集团,做我的私人助理。和当初我在段氏做的一样,端茶倒水,整理文件,随叫随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段行简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我当初怎么做的,你现在就怎么做。”
段行简的脸色彻底白了。
让他去给傅邵临当助理?让他去做那些他曾经让别人做的事情?这比直接给他一笔钱让他滚蛋更残忍,因为这意味着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他都要在傅邵临面前低眉顺眼,做他曾经最看不起的事情。
“怎么?不愿意?”傅邵临挑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进椅子里,姿态闲适得像是刚谈完一笔小生意,“那你可以走了。门在那边,不送。”
段行简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他想到了ICU里的父亲,想到了那些堵在医院门口的债主,想到了母亲红肿的眼睛。他想到了自己口袋里那不到三百块钱,想到了明天连一顿早餐都买不起的现实。
尊严。他曾经过于看重这两个字,所以才会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而现在,这两个字成了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傅邵临看着他的动作,眸色渐深。
段行简走到办公桌旁边,垂着眼,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然后抬眼看向傅邵临。
“咖啡凉了。”段行简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傅总想喝热的吗?我去帮你买。”
傅邵临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意和之前不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愉悦,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东西。
“段行简。”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这座不夜城里,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有人从云端跌落,有人从泥沼爬起。命运的齿轮转动着,碾过所有人,不分贵贱。
而段行简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翻篇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傅邵临看着他端着咖啡杯走出去的背影,缓缓收起了笑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比恨意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
他等了五年,把段行简踩在脚下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要这个人,再也没办法从他身边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