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光
折月光
作者:茉陌
言情·现代言情连载中42378 字

第二章:折翼

更新时间:2026-04-08 10:01:04 | 字数:3958 字

段行简端着咖啡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人了。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桌上那盏没关的台灯,和一张压在酒杯下面的便签纸。他走过去,把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办公桌上,拿起便签看了一眼。

“明天早上七点,傅氏大厦,三十八层。”

段行简深吸一口气,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抬手拦了一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出租车起步价十三块,够他吃两顿早饭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地铁站里人不多,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地铁来了,他走进去,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晚归的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三站之后他差点睡着,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坐过了站。

他又坐回去,出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暗,路灯坏了一半,地上的积水反射着惨淡的月光。他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往前走,经过一个烧烤摊的时候,烤串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又把手缩了回去。

出租屋在三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早就不亮了。他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三楼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感觉有人从背后靠了过来。

段行简猛地转身,脊背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段少爷,好久不见啊。”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胖,一个矮瘦,都穿着花哨的衬衫,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段行简认出了他们——高胖的叫王彪,矮瘦的叫刘四,是A市一个地下钱庄的打手。段家向这家钱庄借了三百万周转,利息高得离谱,现在本金加利息滚到了将近五百万。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段少爷这话说的,A市才多大?您段家虽然倒了,可您段少爷的脸还是好认的。我们老板说了,段家的钱,再不还,就得拿东西抵了。”

“什么……什么东西?”

刘四嘿嘿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段行简面前。照片上是一间医院的病房门口,他的母亲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整个人缩在军大衣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段行简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住刘四的衣领,将他猛地按在墙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那张照片还亮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你们动她一根头发试试。”

王彪走过来,掰开段行简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段行简的手被甩开,刘四滑坐到地上,咳了两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的笑容却更大了。

“段少爷,您别激动嘛。我们老板说了,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要是钱还没到账,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您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您说是吧?”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段行简的西装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重得让他身形晃了晃。

“三天,段少爷。好好想想办法。”

两个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段行简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铁门,抬起头,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劈成两半。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段行简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皮鞋都没脱,公文包还抱在怀里。

六点十分。他睡过头了。

段行简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看了一眼——闹钟设的是五点四十,但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他骂了一声,从包里翻出充电宝插上,等了一分钟才开机。六点十二分,从这里到傅氏大厦至少要四十分钟,加上等车、换乘的时间,他铁定要迟到。

跑出巷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早餐摊子支起来了,热腾腾的包子冒着白气。他的胃又响了一声,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吃东西,甚至没有时间去想口袋里只剩下两百多块钱的事情。

七点零三分。三十八层到了。

段行简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傅邵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对着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七点零三分。迟到了三分钟。我不想听理由。我说了七点,就是七点。迟到就是迟到,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改变这个事实。”

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段行简,你知道在我这里,迟到三分钟的代价是什么吗?”

段行简咬着后槽牙,没有说话。

“段氏那块地皮的收购价,打九折。三分钟,一成。你觉得值不值?”

段行简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块地皮是他手里仅剩的筹码,按照市价至少值八千万,打九折就意味着他凭空损失了八百万。八百万,足够他母亲后半辈子的生活,足够他父亲半年的治疗费用,而现在,就因为三分钟,就这样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是他迟到了,这是事实。是他有求于人,这也是事实。在傅邵临面前,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记住了。”

傅邵临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他以为段行简会发火,会摔门,会像从前那样暴跳如雷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但段行简没有,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像是戴上了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你的工位在那里。”傅邵临抬了抬下巴,指向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很小,靠墙放着,桌上只有一台旧电脑和一个空杯子。桌子的位置很微妙,在傅邵临办公桌的侧后方,既能随时看到段行简在做什么,又不会妨碍到他自己的工作。

段行简看了一眼那张桌子,认出了那个位置。那是助理的位置,傅邵临做他助理的时候,就坐在类似的位置上。那时候他的办公室比这间还大,而傅邵临的桌子被安排在角落里,正对着饮水机,每次有人接水都会经过他的工位,像一件摆设。

他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有些矮,他调了调高度,然后打开那台旧电脑。电脑开机很慢,风扇嗡嗡地响,屏幕上蒙着一层灰。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把屏幕擦干净,然后开始熟悉电脑里的文件系统。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傅邵临一眼。

傅邵临也没有看他,至少看起来没有。他重新开始处理工作,电话一个接一个,会议一个接一个,秘书进进出出,送文件、送咖啡、送午餐。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偷偷看一眼角落里的段行简,眼神里带着好奇、惊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A市商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段家倒台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圈子,段少爷沦落到给人当助理的消息,恐怕用不了多久也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上午十点,傅邵临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疲惫。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转向角落里正对着电脑屏幕的段行简。

“段行简。去楼下买杯咖啡。”傅邵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面上,推到桌边,“楼下那家,美式,少冰,不加糖。”

段行简看着那张卡,再看着傅邵临。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想笑。只不过从前是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把卡扔给站在面前的助理,说“楼下那家,拿铁,多奶,三分糖”,而那个助理会低着头接过卡,一路小跑下楼,五分钟之内把咖啡端到他面前,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什么都不差。

现在,轮到他了。他站起身,走过去,拿起那张卡。指尖触到卡片的时候,傅邵临的手指也动了,轻轻按住了卡片的另一端。段行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记住。美式,少冰,不加糖。错了的话,那张地皮的收购价,再打九折。”

“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美式,少冰,不加糖。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确保自己不会忘记。走出大厦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十月底的阳光已经没有多少温度,照在身上凉飕飕的。

咖啡店在一楼大堂,从电梯出来左转就是。他走进去,排在队伍后面,前面有三个人。他等了两分钟,轮到他了。

“一杯美式,少冰,不加糖。”

“好的,请稍等。”

咖啡很快就好了,他端着咖啡回到大厦,刷卡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杯盖上写着的那行字——“美式/少冰/无糖”,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三十八层到了,他走出电梯,推开办公室的门。

傅邵临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段行简把咖啡放在他右手边,然后把卡放回桌面上,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工位。

“等一下。”

段行简停住脚步,转过身。

“杯盖没盖好,差点洒了。”

段行简低头看了一眼,杯盖确实有一点歪,但不至于洒出来。他没有辩解,走过去把杯盖重新按紧,退后一步。“现在好了。”

“段行简,你猜你从前让我买咖啡的时候,我洒过多少次?十七次,其中三次洒在了你的西装上。你知道你当时是怎么对我的吗?”

“你说——‘这件西装六万八,从你工资里扣。’我那时候的工资,一个月三千五。六万八,我要扣将近两年。”

段行简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说对不起,但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所以。你说,我现在应该从你工资里扣多少?”

段行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酸涩的、尖锐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傅邵临。我没有工资。”

“对。你确实没有工资。你的工资,就是段家那块地皮的收购价,和那五千万的注资。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别惹我生气。不然我随时可以收回这笔交易,到时候你连这杯咖啡的钱都赔不起。”

“还有别的事吗?”

“出去吧。”

段行简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来,重新面对那台旧电脑。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冰凉,屏幕上的字模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他眨了眨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水汽逼了回去。

他不会哭的,从段家倒台的那天起,他就发誓不会再哭了。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既不能还债,也不能治病,更不能把傅邵临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撕碎。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电脑上整理文件。傅氏集团的文件系统很复杂,但段行简不是没有做过这些事——从前他做少爷的时候,虽然不需要亲自处理,但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他用了一个小时理清了文件系统的逻辑,然后开始分类归档,把杂乱无章的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

中午十二点,傅邵临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段行简的工位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

“你做的?”

“有问题吗?”

“十二点半,楼下餐厅,陪我吃午饭。”

段行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靠在椅背里,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