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平安夜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A市下了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空筛下来的糖霜。段行简站在傅氏大厦三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看着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落在玻璃上,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看什么?”傅邵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雪了。”段行简没有回头,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水痕晕开,模糊了窗外的城市景色。
傅邵临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城市的建筑在雪幕中变得柔和了许多,连那些钢筋水泥的棱角都被雪覆盖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白色。
“今晚有什么安排?”
“没有。陪我妈吃个饭,然后就没什么了。”
“你爸呢?”
“明天出院。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回家休养了。”
“晚上一起吃饭。”
段行简偏过头看着他,雪花在玻璃上融化,水痕一道一道地流下来,像是透明的眼泪。
“你不是要回家吃饭吗?”
傅邵临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雪花在他们身后无声地飘落。“我家就是你家。”
“好。”
晚上,华悦府。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鸡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让人安心的香味。父亲坐在餐桌旁,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住院的时候好了很多。他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着坐在对面的段行简和傅邵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段行简也端起了酒杯。杯子里的酒是傅邵临倒的,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动,折射出温暖的光。他看了傅邵临一眼,傅邵临正端着酒杯,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爸,妈。这一杯,敬你们。”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端起酒杯,手在发抖,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出深红色的印记。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晚饭结束后,母亲扶着父亲回了客房。段行简收拾碗筷,傅邵临站在水槽边洗碗,两个人一个递一个接,配合默契,谁都没有说话。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这些平凡的声音在平安夜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温暖。
碗洗完了,傅邵临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橱柜上,看着段行简。段行简正在擦餐桌,低着头,专注地擦着桌面上每一处污渍,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段行简。过来。”
段行简放下抹布,走过去,站在傅邵临面前。。
傅邵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段行简的脸颊。那触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但段行简觉得自己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从脸颊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一路烫下去,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三个月了。从你走进我办公室的那天起,到今天,三个月。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段行简记得。他记得每一句。记得傅邵临说“你归我”,记得他说“你值这个价,至少在我这里你值”,记得他说“你”,只有一个字,却重得像一座山。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傅邵临的眼睛,等着他说下去。
傅邵临的手从段行简的脸颊滑到他的下颌,拇指轻轻按在他的唇角,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他的目光在段行简脸上游走,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消失了。
“我说过,你可以慢慢想。想一天,想一个月,想一年。三年,五年,十年,我都可以等。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段行简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等的不是你的答案。我等的是你准备好面对自己的那一天。因为你的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段行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看着傅邵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终于不再隐藏——不是恨,不是报复,不是掌控欲,而是爱。一种从恨的土壤里长出来的、被时间浇灌、被岁月打磨、经历了无数个日夜的挣扎和隐忍之后依然没有死去的爱。
“你怎么知道?”
“因为凌晨两点,你跑三条街给我买药的时候,你的眼睛里写着的,和我的眼睛里写着的,是一样的东西。”
“傅邵临。”段行简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了傅邵临的手背上。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猜。”
段行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红着眼眶,满脸泪痕,狼狈得一塌糊涂。但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时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时间,久到他以为那只是记忆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碎片。
“段氏集团,助理工位,你帮我扣袖扣的那天。”
“比那更早。”
段行简愣住了。比那更早?他以为那个时间已经够早了,早到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交集,早到傅邵临还只是一个他记不住名字的小助理。但傅邵临说比那更早。
“你的入学典礼。A大,开学典礼,你代表新生发言。你站在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你身上,你整个人都在发光。你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的声音很好听,你的眼睛很好看,你在台上笑的时候,台下所有人都在跟着笑。”
“那之后我用了两年时间,才进了段氏集团,做了你的助理。又用了两年时间,从段氏走到傅家,从傅家走到今天。这五年里,我想过很多次放弃,想过很多次算了,想过很多次你永远都不会正眼看我。但每次我想到你在台上笑的样子,我就觉得,再坚持一下,也许有一天,你会看到我。”
段行简再也忍不住了,他伸出手,攥住了傅邵临的衣领,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眼泪浸湿了傅邵临的毛衣,温热的、滚烫的,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心酸全都哭出来。
傅邵临愣住了。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他伸出手,环住了段行简的腰,把他抱进了怀里。一只手扣在段行简的后脑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按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哭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段行简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傅邵临没有听清,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我说,我也看到你了。”
傅邵临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指停在段行简的头发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
“什么时候?”
“你猜。”
傅邵临低下头,额头抵住了段行简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冰凉的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厨房的灯光在头顶亮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天空在为这一刻撒下花瓣。
“段行简。”
“嗯。”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助理了。”
段行简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扫过傅邵临的眼睑,痒痒的。
“那我是什么?”
傅邵临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段行简从未见过的弧度。那不是嘲讽,不是得意,不是掌控,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喜悦。
“你是我的。”
段行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那种冷冽的、锋利的光,而是温暖的、柔软的、像是冬日里第一缕阳光一样的光。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傅邵临的头发,触感柔软而温暖。
“傅邵临,你听好了。”段行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誓词,“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助理。我不再是段家的少爷。我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傅邵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我是你的。”段行简说,一字一句,“不是因为你签了我,不是因为你帮我还了债,不是因为任何交易和条件。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A市的平安夜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落在华悦府的窗台上,落在傅氏大厦的楼顶,落在城中村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里,落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的走廊外,落在A大开学典礼的那个礼堂上。
那些雪覆盖了一切——覆盖了从前的傲慢和偏见,覆盖了曾经的伤害和仇恨,覆盖了五年的等待和隐忍,覆盖了九十天的挣扎和试探。雪是白色的,它覆盖了一切颜色,把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干净的、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段行简踮起脚尖,在傅邵临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一个比羽毛还轻的吻,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里,五年的等待、五年的隐忍、五年的恨与爱,全都化成了这一个轻得像叹息一样的触碰。
傅邵临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段行简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嘴唇贴着嘴唇,呼吸交缠,心跳同步。
“段行简。”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这场雪。
“嗯。”
“平安夜快乐。”
段行简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的泪水,嘴角却弯成了一个温暖的弧度。他听到了窗外的雪落声,听到了厨房里冰箱的嗡嗡声,听到了傅邵临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心的节拍。
“平安夜快乐,傅邵临。”他说。
雪还在下。这座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朦胧而温柔,所有的棱角都被雪覆盖了,所有的尖锐都被雪抚平了。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两个曾经互相伤害、互相折磨、从恨走到爱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在平安夜的雪中,拥抱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