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冬至
那条藏蓝色的围巾,段行简戴了一整晚。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凌晨一点,他躺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打出了三个字——“傅邵临”。搜索结果很多,财经新闻、人物专访、八卦爆料,林林总总好几页。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挖掘一座被掩埋了千年的古城,每一块碎片都让他离真相更近一步。
有一篇三年前的人物专访,记者问傅邵临:“傅先生,您年纪轻轻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背后有什么动力吗?”
“有一个人,让我想要站到最高的地方。”
记者追问是谁,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被印在杂志上,段行简当时看过这本杂志,随手翻了两页就扔在了一边,没有在意。现在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傅邵临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的方向是向左下方的,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或者某个人。
段行简想起三年前的那次采访。那时候段氏集团如日中天,他是段家的少爷,出入前呼后拥,而傅邵临刚刚从段氏离职,进入傅家核心层,开始在商界崭露头角。那次采访的地点就在A市,傅邵临坐的那个位置,左下方坐着的是谁?
是他。
那天的采访,段行简也在场。不是作为被采访者,而是作为“恰好”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的人。他记得那天自己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咖啡,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人。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房间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有一个人对着记者说出“有一个人让我想要站到最高的地方”的时候,目光的方向,就是他所在的位置。
段行简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围巾还攥在手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每天早上,母亲会早起做早饭,傅邵临会在厨房里帮她,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白天在傅氏集团,段行简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他熟悉了傅氏的文件系统,了解了每个部门的职能,记住了每个高层的工作习惯。傅邵临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交代的任务越来越复杂,从单纯的会议记录到参与项目策划,从文件整理到独立撰写分析报告。
有一次,傅邵临让他写一份关于城南地皮开发的市场分析报告,要求第二天早上交。段行简熬了一个通宵,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分析了无数个数据,写了一份三十页的报告。第二天早上,傅邵临看了五分钟,把报告放在桌上,:“重写。”
段行简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份被否定的报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次交上去的时候,傅邵临看了三分钟,:“还不够。”
段行简咬着后槽牙,把报告拿回去,再次重写。这一次他换了一个角度,不再是从商业价值出发,而是从城市发展的宏观层面来论证这块地皮的潜力。
第三次交上去的时候,傅邵临看了很久。傅邵临看完了最后一段,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他。
“可以了。”
那天晚上回到华悦府,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母亲说着白天在超市遇到的趣事,傅邵临偶尔回应几句,段行简安静地吃着饭,嘴角不自觉地挂着一丝笑意。
“行简,你今天心情很好?”母亲注意到了。
“有吗?”
“有。”傅邵临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段行简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根有些发烫。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段行简父亲的病情在稳步好转。
但段行简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改变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比如,他开始在意傅邵临的行踪。比如,他开始注意傅邵临的细节。比如,他开始害怕自己心里的那棵野草越长越高,高到再也遮不住,高到会被所有人看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半夜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敲门声很轻,但很急促,像是敲门的人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力道。段行简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三分。他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线下,傅邵临站在门外。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色不太好。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段行简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些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了?”
“偏头痛。药没了。”
段行简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注意到过傅邵临揉太阳穴的习惯,但他不知道傅邵临的偏头痛会严重到这种程度——严重到凌晨两点敲响他的房门。
“你平时吃什么药?”
“处方药,在书房抽屉里。但我刚才去找了,没有了。”
“先进来,我去找。”
傅邵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进了客房。段行简让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去了书房。
书房在走廊的另一头,门没锁。段行简打开灯,开始翻找傅邵临的药箱。药箱里东西很多,各种维生素、感冒药、胃药,摆得整整齐齐,但就是没有偏头痛的处方药。他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最后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空药瓶,标签上写着药品的名称和用法。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回到客房。
“药瓶空了。我去附近的药店看看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傅邵临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了,太晚了。”
“你这样子不行的。”
傅邵临看着他换鞋的背影,喉咙发紧。
“你等着,我很快回来。”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客房里重新陷入黑暗。傅邵临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闭着眼睛。
段行简去找药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他发高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连起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他给段行简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病了,明天可能没办法准时上班。段行简回了他三个字——“知道了”,然后第二天在他迟到十分钟的时候,把文件摔在了他脸上。
那时候的他以为,这就是他和段行简之间应有的关系。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卑微如尘。一个予取予求,一个逆来顺受。他从来没有奢望过段行简会对他好,就像他从来没有奢望过太阳会为他一个人升起。
但现在,太阳正在为他升起。不是在清晨,而是在凌晨两点,在A市最冷的冬夜里,一个穿着卫衣和运动裤的年轻人,正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为他寻找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
段行简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凌晨的街道空旷而安静,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车灯照亮了路面的积水。他跑得气喘吁吁,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呼出来,在路灯下像是一团一团的云。
药店的值班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有这种药吗?”段行简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店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去货架上拿了一盒。段行简付了钱,把药揣进口袋里,又跑了起来。回去的路上他跑得更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他耳朵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跑到华悦府楼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门禁卡。他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正准备打电话叫傅邵临下来开门,门开了。
傅邵临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显然是从楼上下来等的,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怎么下来了?”
“你不接电话。”
段行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傅邵临打来的。他跑得太急,根本没有听到。
“药在这里。”段行简从口袋里掏出药盒,递给傅邵临。
傅邵临接过药盒,手指碰到了段行简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电梯到了三十二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电梯,回到华悦府。傅邵临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吃了药,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段行简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着他。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照亮了两个人的轮廓。
“好点了吗?”
“嗯。”
沉默了一会儿。段行简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傅邵临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又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展开,轻轻地盖在傅邵临身上。
段行简站在原地,看着傅邵临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的样子。段行简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当他终于转身走向客房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第二天早上,段行简比平时起得早。他走出客房的时候,傅邵临已经不在沙发上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茶几上的水杯已经空了,药盒也不见了。
厨房里传来煎东西的声音,他走过去,看到傅邵临站在灶台前,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正在煎鸡蛋。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脸色也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任何昨晚偏头痛发作过的痕迹。
听到脚步声,傅邵临头都没回。“今天吃西式还是中式?”
“西式。”
“好。”
吃完早饭,两个人准备出门。玄关处,段行简弯腰换鞋的时候,傅邵临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昨晚的事,谢谢。”
段行简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傅邵临眼底那些细碎的光。
“不用谢。”段行简说,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伸出手,把傅邵临脖子上的围巾整理了一下,围巾的末端有些歪了,他把它拉正,手指在傅邵临的锁骨上方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没有动。
然后段行简收回手,转身打开了门。“走吧,要迟到了。”
他走在前面,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傅邵临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电梯壁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脖子上的围巾一深一浅,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应。
电梯开始下降,段行简看着镜面里的两个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傅邵临问。
“没什么。”段行简说,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