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光
折月光
作者:茉陌
言情·现代言情连载中42378 字

第六章:暗涌

更新时间:2026-04-09 08:27:48 | 字数:3942 字

段行简一夜没睡。凌晨三点,他放弃了挣扎,坐起来靠着墙,把手机开机。屏幕上显示着傅邵临发来的那条消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又悬,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回。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城中村的巷子里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五点四十五分,他到了傅氏大厦。

傅邵临到的时候是六点十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角落里的灯光和灯光下那个低头看文件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段行简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专注得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傅邵临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上午的行程很满,先是和法务部的会议,然后是和一个海外客户的视频会议,中间还要处理一堆需要签字的文件。段行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着,会议记录、文件整理、行程提醒,每一项工作都完成得无可挑剔。

中午十二点,傅邵临站起来,拿起大衣。

“吃饭。”

段行简跟在他身后,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不饿”。他跟着傅邵临去了二楼的餐厅,主动拿了一份套餐,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傅邵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一整份套餐吃得干干净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胃口好了?”

“不想再被你送去医院。”

“那就好。我不喜欢带一个病恹恹的助理到处跑,丢人。”

段行简没有反驳,站起来收拾了餐盘,转身走向回收处。傅邵临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两点,傅邵临带着段行简去了城南工厂,视察生产线的运转情况。工厂很大,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段行简跟在傅邵临身后,拿着笔记本记录工厂负责人汇报的各项数据,一边记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什么。

四点半,他们回到办公室。傅邵临坐下来处理文件,段行简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越来越亮。六点,段行简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我今天想早点走。”

“什么事?”

“私事。”

“段行简,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上午的会议记录漏了两个数据,下午的工厂汇报你记错了生产线的编号。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会重新整理一遍。”

“我问的不是工作。我问的是你在想什么。”

“我明天会准时上班。”段行简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段行简。”

他没有顿步,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傅邵临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从傅氏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段行简没有去地铁站,而是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第三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他付了车费,走进大门。ICU在住院部三楼,他坐电梯上去,走廊里的灯很亮,白炽灯的光线冷冰冰的,照得一切都失去了温度。

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打开着,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喝。她就那样坐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妈。”

“行简,你怎么来了?吃饭了吗?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妈,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声,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大公司,待遇很好,很快就能把段家的债还清了。爸的医药费也快解决了,你不用担心。”

“行简,你不要骗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没有。真的没有。妈,你相信我。”

“妈,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别在这里坐着了,去找个旅馆住一晚。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行简……”

“妈,相信我。”段行简站起来,弯下腰在母亲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电梯。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中村的地址。

“小伙子,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没事。”

八点整,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段行简抬起头,看到了三个人。王彪和刘四他认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他不认识。那个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让人不舒服——像蛇,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段少爷。久仰大名。我是恒通钱庄的老板,姓赵,赵恒。”

“赵老板,钱的事,我需要一周时间。一周之后,五百万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段少爷,您这话说得轻巧。一周?您知道一周的时间,我的资金成本是多少吗?您段家欠我的钱,已经拖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我给了你们多少机会?现在您跟我说再等一周?”

“一周之后,钱一定到账。我可以给你写欠条,可以压身份证,可以压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一周。”

“段少爷,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您也得理解我的难处,对不对?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钱今天就要见到,见不到钱,那就得拿别的东西抵。”

他的目光从段行简脸上移开,落在巷口的方向。段行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脏猛地一沉——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而那两个中间,夹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是母亲。

“妈!你们放开她!”段行简拼命挣扎,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根本挣不开那两个人的钳制。他的眼睛充血,额角的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赵恒,你敢动她,我让你不得好死!”

“段少爷,您别激动。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了,您不还钱,我就拿东西抵,天经地义。您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要不您再想想别的办法?”

段行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看到母亲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但她在看到他挣扎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行简,别管妈!你快走!”

“赵恒。你放了我妈,我跟你走。你想怎么样都行,我跟你走。”

“你跟我走?段少爷,您值五百万吗?”

“我值不值,你心里清楚。段家虽然倒了,但我段行简这个名字,在A市还是有点分量的。你拿着我,不比拿着一个老人有用得多?”

“有点道理。但是段少爷,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跑?”

“我不会跑,我妈在你手里,我跑得了吗?”

“段少爷是个聪明人。”他朝王彪点了点头,“放开他。”

王彪松了手,段行简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一步步走向那辆黑色的商务车。他走到车边,弯下腰,看着车里的母亲。母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她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没事的。一周之后,我就来接你。”

他伸手擦掉母亲脸上的泪水,然后直起身,转头看向赵恒。

“走吧。”

“段少爷,上车吧。”

段行简弯下腰,正准备钻进车里。

一道刺眼的车灯从巷口射过来,雪白的光柱划破了整条巷子的黑暗。所有人都本能地眯起了眼睛,段行简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地停在了巷口。车门打开,一双皮鞋踩在了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

傅邵临从车里走出来,大衣被夜风吹起一角,高大的身影在车灯的逆光中像一尊黑色的雕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赵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傅邵临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王彪、刘四、车里的两个打手、面色惨白的段母、僵在原地的段行简,最后落在了赵恒身上。

他走过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他的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身形魁梧,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赵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这个人——傅邵临,傅家掌权人,A市商界最不能招惹的存在。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傅邵临走到段行简面前,低头看着他。段行简弯着腰,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脸上的泪痕在车灯的照耀下亮晶晶的,像是一道道裂痕。

傅邵临伸出手,扣住段行简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他把段行简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拿开,然后侧过身,将段行简挡在了身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赵恒。

“赵恒。”傅邵临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你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夜风穿过墙缝的声音。赵恒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傅邵临微微偏头,身后的四个保镖同时上前一步。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但那种无声的威慑力让赵恒的腿都软了。

“段家欠你的钱,明天会有人连本带利打到你的账上。”傅邵临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账单,“但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敢出现在段行简面前,或者再敢动他母亲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这辈子就不用再在A市出现了。”

赵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但在傅邵临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变成了喉咙里的一声呜咽。他点了点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自己的车里。商务车的发动机轰鸣着,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巷口。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段行简站在原地,看着傅邵临的背影。那个背影宽阔而挺拔,像一堵墙,挡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正从他的胸口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喉咙,淹没了他的鼻子,淹没了他的眼睛。

“傅邵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傅邵临转过身,看着他。车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分明,但段行简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夜色更深,比车灯更亮。

“你为什么要来?”段行简问。

傅邵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夜风吹过,吹乱了段行简的头发,也吹乱了傅邵临大衣的下摆。两个人站在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里,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段行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傅邵临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段行简脸上残留的泪痕。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触感温热,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因为我说过。”傅邵临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归我。”

段行简的睫毛颤了颤,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这一次他忍住了。他看着傅邵临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