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还债
迈巴赫在车流中穿行,粥喝了半碗,段行简放下了。他盖上盖子,把剩下的半碗放在一边,从袋子里拿出那盒牛奶,插上吸管,慢慢地喝。牛奶是温的,甜丝丝的,比粥更容易下咽。
“不喝了?”
“够了。”
傅邵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那半碗粥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两句话:“把下午城南工厂的行程改到明天上午。通知各部门,四点的例会推迟到五点。”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段行简把牛奶盒放进袋子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他在想昨天晚上的事。钱庄的人给他的三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五百万,他拿不出来。傅邵临的注资和收购款至少要一周才能到账,而钱庄的人不会等他一周。
车停在了傅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司机打开车门,傅邵临先下了车,站在车边等了几秒,见段行简没有要动的意思,弯腰敲了敲车窗。
“下来。”
段行简深吸一口气,拎着袋子下了车。脚刚落地,眼前又黑了一下,他扶住车门稳住身体,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才松开手。
傅邵临的眉心又蹙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电梯。三十八层到了。
傅邵临走进办公室,脱掉大衣随手扔在沙发上,坐回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一切如常,仿佛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没有抱着一个晕倒的人冲进医院,仿佛他没有在急诊室里弯下腰凑到一个低血糖患者面前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
段行简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会议和午餐会的记录。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五百万。
他翻遍了通讯录,把所有可能借钱的人都过了一遍。大学时期的同学、社交圈里的朋友、生意场上的伙伴,这些人当中,在他段家风光的时候,哪一个不是笑脸相迎、称兄道弟?可现在呢?他给周彦打电话,对方连五百万都不肯借,只肯施舍两万块。其他人更不用说了,他连电话都懒得打,因为他知道结果——不接,或者接了之后找各种借口推脱,再或者像周彦一样,用一笔“不用还了”的小钱来打发他。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现在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滋味。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周彦转来的两万块,备注写着“兄弟,保重”。段行简看着那两个字——“兄弟”,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兄弟?真正的兄弟会在你落难的时候只施舍两万块吗?真正的兄弟会在你说要借五百万的时候沉默那么久吗?
他退出了和周彦的聊天界面,又翻到另一个人的对话框。那是一个他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朋友,家里做外贸的,身家少说也有几十亿。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在吗?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段行简等了五分钟,又等了十分钟,对方始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终于明白了,在利益面前,所有的交情都是纸糊的,一捅就破。
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傅邵临。
五点半,傅邵临从会议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经过段行简工位的时候停下来,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这是段氏那块地皮的收购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段行简拿起来翻看。协议内容和他之前谈的一致,收购价八千万,打九折之后是七千二百万,加上五千万的注资,总共一亿两千两百万。这个数字足够还清段家的债务,足够支付父亲的治疗费用,足够让母亲不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上。
“乙方(段行简)自愿担任甲方(傅邵临)私人助理,期限为三年。三年内,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终止雇佣关系,否则视为违约,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五千万元。”
五千万元。
“怎么?有问题?”
“三年?”
“三年。我在段氏做了两年助理,你多还一年,算利息。”
段行简攥着协议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他想说这不公平,想说这不是还债,这是囚禁。但他没有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公平从来就不是给弱者准备的。他现在是弱者,他没有任何资格谈公平。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段行简。
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写字一向潦草,龙飞凤舞的,像是生怕别人看懂。但这一次他写得很认真。
他把签好的协议推给傅邵临,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去哪儿?”
“下班了。”
“我让你走了吗?”
“我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你的工作什么时候做完,我说了算。把这些文件归档,再把明天的会议材料准备好,弄完之后才能走。”
段行简看着他,他也看着段行简。两个人对视了五秒,最后还是段行简先移开了目光。他把公文包放回桌上,坐下来,开始整理那些文件。
傅邵临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又过了一个小时,段行简终于把所有工作都做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准备走,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让他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段少爷,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钱准备好了吗?”是王彪,那个钱庄的打手,“我们老板说了,要是明天还见不到钱,就先拿您母亲开刀。老人家在医院住着,多不方便啊,您说是吧?”
“明天之前,我会把钱准备好。你们别动我母亲。”
“那就好,那就好。段少爷是个明白人,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记得带钱,别让我们白跑一趟。”
电话挂了。
段行简站在工位旁边,手机还举在耳边,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
“谁的电话?”
段行简猛地抬起头,发现傅邵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正盯着他看。他不知道傅邵临听到了多少,但他的表情告诉他,傅邵临一定听到了什么。
“没什么。”段行简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拎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段行简。”
他停下来了,但没有回头。
“你欠了谁的钱?”
段行简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办公室,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傅邵临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电梯开始下降,段行简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不能跟傅邵临说钱庄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这是他自己的事,是他段家欠下的债,他必须自己还。
可是他还不了。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大厦,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大厦门口,看着面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粒尘埃,被风吹来吹去,落在哪里都不重要。
他走到路边,准备叫一辆网约车。打开APP,输入目的地,显示价格二十八块。他犹豫了一下,退出了APP,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人很多,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他被挤在车厢中间,周围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在想明天的事,想那五百万,想母亲,想钱庄的人,想傅邵临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傅邵临知道了钱庄的事。他不确定傅邵临听到了多少,但那个眼神——那个沉沉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神——让段行简觉得,傅邵临一定知道了什么。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段行简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他不能指望傅邵临帮他,傅邵临没有义务帮他,也没有理由帮他。他们之间是一笔交易,他做三年助理,傅邵临给钱。交易之外的事情,傅邵临没有义务过问,更没有必要插手。
到了城中村,他走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烧烤摊还在营业,烟雾缭绕中有人在大声划拳。他绕过他们,走上楼梯,三楼到了。
门缝里又塞着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借着手机的光看了一眼。这次不是红色圆珠笔了,是黑色的马克笔,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明天,最后一天。别耍花样。”
段行简把纸条揉碎,打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窗户漏风,马桶漏水,隔壁的DJ音乐震得墙都在抖。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靠着门板坐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明天。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的母亲。如果钱庄的人敢动她一根头发,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傅邵临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六点,别迟到。还有,别忘了吃早饭。”
段行简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关了机,放在地上,闭上眼睛。
隔壁的音乐声震耳欲聋,楼下有人在吵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曾安静过,而他躺在这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听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机的那一瞬间,傅邵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另一个界面——那是一家私人侦探社发来的调查报告,上面清楚地写着王彪、刘四的身份,地下钱庄的地址,以及那张红色纸条上写的每一个字。
傅邵临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份报告,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对方的声音恭敬而谨慎:“傅总,有什么吩咐?”
“查一下城北那个地下钱庄,明天晚上之前,我要它所有的资料。”傅邵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还有,安排几个人,明天晚上八点,去一个地方。”
他报了城中村的地址,然后挂了电话。
窗外夜色如墨,万家灯火。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远处城中村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亮着,像是黑暗中的萤火。
“段行简。”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以为你能躲得掉吗?”
他想起下午段行简签协议时的样子——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认真得像是在告别。他想起了那个背影,瘦削的、孤独的、倔强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像是走进了一个人的战场。
他不会让段行简一个人去那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