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光
折月光
作者:茉陌
言情·现代言情连载中42378 字

第八章:破茧

更新时间:2026-04-09 12:59:27 | 字数:3888 字

段行简是被食物的香味唤醒的。那种味道很复杂,有黄油煎吐司的焦香,有咖啡豆研磨后的醇苦,还有一点点肉桂的甜。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行简,妈去给你做早饭。你再睡会儿。”

他拿着纸条看了两遍,心里又酸又暖。段行简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下的地暖传来温和的温度,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全身。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

他走出客房,循着香味来到厨房。

开放式厨房里,母亲正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忙脚乱地翻着平底锅里的煎蛋。蛋有点糊了,边缘焦黑,她用锅铲笨拙地翻面,翻到一半蛋黄破了,流了一锅。她“哎呀”了一声,赶紧把火关小,手忙脚乱地去擦溅出来的油。

傅邵临站在吧台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阿姨,我来吧。”傅邵临放下咖啡杯,绕过吧台走到灶台前,从段母手里接过锅铲。他的动作很熟练,锅铲在平底锅里翻了两下,糊掉的煎蛋被倒进垃圾桶,新打的两个蛋滑进锅里,蛋黄完整,蛋白均匀地铺开,边缘微微卷起,金黄诱人。

“傅先生,这怎么好意思,你是主人,还要你来做早饭。”

“阿姨叫我邵临就行。行简以前帮过我很多,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段行简站在走廊转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行简?你醒了?快来,傅……邵临做了早饭,快来吃。”

段行简走过去,拉开吧台边的高脚椅坐下来。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

三个人坐在吧台边吃早饭。

“行简,你今天还要去上班吗?”母亲问。

“要去的。妈,你今天就待在这里,哪都别去。晚上我回来接你。”

“不用接我,我住这儿就行。邵临说让我先住着,不着急走。行简,你好好工作,别给人家添麻烦。”

段行简看了傅邵临一眼,傅邵临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完全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

“走吧。”傅邵临放下手机,从高脚椅上站起来,“今天早上有个会,九点。”

段行简站起来,跟母亲说了声再见,拿起公文包跟着傅邵临走向门口。玄关处,鞋柜上放着一套新的西装,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双新皮鞋和一条配套的领带。

“换上。你身上那套皱得没法看了。”

段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沾着昨晚在巷子里蹭到的灰。他没有犹豫,拿起那套新衣服走进了洗手间。

西装的面料很好,比他自己从前穿的那些还要好。剪裁合身,肩线刚好落在肩峰上,袖长正好露出一截衬衫袖口,裤腿的长度也恰到好处。185偏瘦的尺码,分毫不差。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傅邵临正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的瞬间,傅邵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走吧。”傅邵临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到了傅氏大厦,又是忙碌的一天。上午的会议从九点开到了十一点半,段行简坐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把每一个决策、每一条指令都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他的专注力比前两天好了很多,吃过早饭之后身体的警报暂时解除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会再晕倒。

中午,傅邵临带他去二楼的餐厅吃饭。这一次段行简没有等傅邵临开口,自己拿了一份套餐,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他知道自己必须吃,必须把身体养好,才能应付接下来的工作,才能还清段家的债,才能让母亲不再担心。

傅邵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段行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饭,含混地“嗯”了一声,但速度确实放慢了一些。

下午的工作相对轻松,傅邵临没有外出,待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段行简把上午的会议记录整理好发给了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又整理了明天的行程安排,把所有需要傅邵临签字的文件按紧急程度排好顺序,放在他办公桌的右手边。

“段少爷,赵老板让我转告您,昨天的事是个误会。钱已经到账了,以后不会再打扰您和您的家人。祝您生活愉快。”

段行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傅邵临。傅邵临正低头看文件,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是傅邵临自己出的钱。五百万,他替段行简还了。

段行简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想起昨天晚上傅邵临对赵恒说的话——“段家欠你的钱,明天会有人连本带利打到你的账上。”他说的是“有人”,而不是“公司”。他用的是自己的钱,不是傅氏集团的资金。

这个人到底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预支的五万工资、一套定制西装、五百万的债、还有他母亲住在华悦府的开销——所有这些,都不是协议里的内容。协议里写的是一亿两千两百万,那是傅氏集团对段氏的投资和收购,是正大光明的商业行为。但这些零零碎碎的钱,是他傅邵临私人出的,没有任何合同,没有任何附加条款,甚至连一张欠条都没有让他写。

段行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下午六点,傅邵临站起来,拿起大衣。

“下班。先回去接你妈,出去吃饭。”

“傅邵临。”

“嗯。”

“赵恒的事……那五百万,我会还你的。”

“你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

傅邵临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在电梯壁上按了一下,电梯停了下来。两个人被困在了一个静止的空间里,灯光白得刺眼,空气稀薄得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段行简。你听好了。那五百万,不用你还。”

“不行——”

“听我说完。这五百万,是你预支的工资。三年的助理,一亿两千两百万,那是段家债务的价。那五百万,是你自己的价。”

“我自己的价?”

“对。你值这个价。至少在我这里,你值。”

段行简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地敲了一下。

电梯重新开始运行,门开了,一楼大厅到了。

傅邵临率先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段行简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回华悦府接了母亲,傅邵临开车带他们去了A市最高的一间旋转餐厅。餐厅在二百八十米的高空,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窗,城市的夜景在脚下缓缓旋转。

“行简,你看,那是我们家以前的方向。那边,看到没有?你小时候在那边的公园里放风筝,风筝线断了,你哭着不肯走,你爸又去买了一个新的给你。”

段行简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区域已经被新的高楼覆盖,再也看不到从前的影子。但他知道母亲说的那个公园,知道那个放风筝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大,父亲站在他身后,帮他托着风筝,喊“三、二、一,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傅邵临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段行简偶尔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

晚饭吃得很慢,母亲说了很多从前的事情。说到段父年轻时候的风光,说到段行简小时候的调皮,说到一家人去欧洲旅行时发生的趣事。段行简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是他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晚上九点,他们回到了华悦府。母亲累了,洗完澡就睡了。段行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温牛奶,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上。

傅邵临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沙发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段氏那块地皮的开发计划,你看看。下周开始,你要参与这个项目。”

段行简放下牛奶杯,拿起文件翻开。厚厚的一沓,少说有几十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下了。

其中一页上,手写着一行字。

“这块地皮,原来是段家的。我把它买下来,不是为了拆掉它。是为了让段家,以另一种方式,留在这座城市里。”

段行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眶发酸,鼻子发堵,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着,像是要冲破所有的防线喷薄而出。

他抬起头,看向傅邵临。

傅邵临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傅邵临。”

傅邵临没有转身,但段行简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他问的不是交易,不是协议,不是那些摆在台面上的、可以用金钱和数字衡量的东西。他问的是那些藏在台面下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心脏发疼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段行简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拿走了段行简手里的文件,放在一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段行简甚至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你想要什么?”

傅邵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终于不再隐藏。不是恨,不是报复,不是掌控欲,而是另一种更原始、更赤裸、更让人无处可逃的东西。

“你。”傅邵临说,一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

段行简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看着傅邵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算计,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要说出来的东西。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氛围,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喘息。

傅邵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段行简的脸颊。那触碰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但段行简却觉得自己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从脸颊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一路烫下去,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段行简。”傅邵临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可以慢慢想,想一天,想一个月,想一年。三年,五年,十年,我都可以等。”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但是你要记住,不管你想多久,我的答案都不会变。”

说完,他转身走向主卧,留下段行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牛奶杯。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熄灭,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远处的高楼之间,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段行简把脸埋进手心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