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雪落
段行简失眠了。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那股冷冽的香气,和傅邵临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在想一个问题——傅邵临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思的?是最近吗?还是更早以前?他回想起那些年在段氏集团的日子,试图从记忆的碎片里寻找蛛丝马迹。
凌晨三点,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眠很浅,像是一层薄冰,任何轻微的响动都能把它踩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远处有一点光,微弱而遥远。他朝那点光走去,走了很久很久,那点光却始终那么远,远得像是永远都到不了。
然后那点光忽然变大了,变得刺眼,变得炽热,变成一个人形朝他走来。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一口古井,井水冰凉,但井底有火。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三分,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晚了一些。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脑子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又沉又闷。
母亲已经起床了。他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母亲压低了嗓子在说话。他穿上拖鞋走出客房,看到母亲站在灶台前,旁边站着傅邵临。
两个人正在一起做早饭。
这个画面太过日常,日常到让段行简觉得不真实。母亲在煎鸡蛋,傅邵临在切水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天气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养生,平平淡淡的,像是一家人。
“行简,醒了?快来,邵临切了你爱吃的芒果。”
段行简走过去,在吧台边坐下。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芒果放进嘴里。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傅邵临切草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他没有追问,但段行简知道他不信。因为段行简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苍白的脸上挂着两个青灰色的半圆,像是被人用墨笔画上去的。
早饭吃完,母亲收拾碗筷,傅邵临和段行简准备出门。玄关处,段行简换鞋的时候,母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天冷了,戴上。”母亲把围巾绕在段行简的脖子上,动作笨拙但仔细,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末端打了一个松松的结,“你从小就不爱戴围巾,一到冬天就感冒,感冒了又不肯吃药……”
“妈,我知道了。”
母亲退后一步,端详了他一下,目光又落在傅邵临身上。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藏蓝色的围巾,递了过去。“邵临,这条是行简他爸以前戴的,新的,没戴过。你要是不嫌弃……”
傅邵临看着那条围巾,目光变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
藏蓝色,和他今天穿的深灰色大衣意外地搭。段行简看着那条围巾,喉咙发紧。那是父亲的围巾,他记得很清楚,父亲在世时最常戴的那条是深灰色的,这条藏蓝色的是别人送的,父亲一直没舍得戴,放在衣柜里好几年了。
电梯里:“你不用勉强。”
“什么?”
“围巾。你不用为了照顾我妈的情绪……”
“谁说我勉强了?我觉得挺好看的。”
下午三点,段行简正在整理文件,手机震了。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华悦府的入口,母亲正从大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在和谁说话。拍照的角度很隐蔽,从对面的一辆车里拍的,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相机的轮廓。
段行简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他立刻拨了母亲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你在哪儿?”
“在家呢,刚去楼下超市买了点东西,怎么了?”
“你回华悦府了?”
“回来了回来了,刚到。怎么了行简,你声音怎么这么紧张?”
“没事,妈。你以后出去买东西叫上我,别一个人出去。”
“哎呀,能有啥事,大白天的……”
“妈,听我的。”
挂了电话,段行简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知道那些记者不会对母亲做什么,他们只是想拍照片,想挖新闻,想把段家最后的隐私也榨干。但他还是怕,怕那些镜头后面藏着更危险的东西,怕那些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人会做出超出他想象的事情。
“傅邵临,我想跟你谈个事。”
“说。”
“我妈住在华悦府的事情被记者拍到了。我怕他们会去堵她。”
“我已经安排了。华悦府的安保会加强,你妈出门会有专人跟着。记者那边,公关部在处理,最晚明天,那则新闻就会撤下来。”
段行简愣了一下。他还没开口,傅邵临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个人永远比他快一步,永远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把事情办妥了。他不知道傅邵临是什么时候安排这些的,也许是看到那则新闻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从段行简住进华悦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预演了一遍,并提前布好了局。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晚。”
“还有事吗?”
“没有了。”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五点半,傅邵临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之后挂了,站起来拿起大衣。
“走,去医院。”
“医院?怎么了?”
“你父亲。医生说他今天下午醒了。”
段行简愣在原地,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醒了。
傅邵临走过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笔,放在桌上。然后他伸出手,在段行简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把段行简从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走吧。”
段行简站起来,跟着傅邵临走出了办公室。
到了医院,段行简几乎是跑着进了住院部。傅邵临跟在他身后,不急不慢,但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ICU的门口,主治医生正在等着他们。
“段先生,您父亲的病情今天下午有了明显的好转。他已经恢复了意识,生命体征稳定,我们已经把他转到了普通病房。接下来还需要继续观察,但总的来说,情况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段行简听着医生的话,眼眶发酸。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是单人间,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段誉明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种死灰色。他的眼睛闭着,听到开门的声音,慢慢睁开了。
“行简……”
段行简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曾经宽厚有力,能一手把他举过头顶,现在却瘦得像是一把枯柴,青筋暴起,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爸,你醒了。”
段誉明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段行简把耳朵凑过去才勉强听清。
“对不起……行简……爸没用……段家……毁在爸手里了……”
段行简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爸,你别说了。段家没毁,段家还在。我在,段家就在。”
傅邵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进去,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段行简的背影上。那个背影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重量。
傅邵临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鞋面上有一点灰尘,他弯下腰,用手指弹掉了。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温热的罐装咖啡和一包纸巾。
他走回病房门口,把纸巾和咖啡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段行简在病房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和父亲说了很多话,说了段家现在的情况,说了母亲的近况,说了自己现在在傅氏集团工作。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没有说协议的内容,没有说自己住在傅邵临家里,更没有说昨晚傅邵临对他说的那个字。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段行简的眼睛红肿着,鼻头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一场大雨淋透了。他走到门口,看到了柜子上的纸巾和咖啡,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靠在走廊对面墙壁上的傅邵临。
傅邵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段行简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走吧。”
段行简拿起那罐咖啡,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他跟在傅邵临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宽阔而沉默,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在他落难时转身离开的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罐,标签上写着“特浓,无糖”。他不知道傅邵临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喝无糖的,也许是从前买咖啡的时候记住的,也许是他无意中提到过一次,谁知道呢。傅邵临记得他太多的事情,多到他已经无法用“助理的本分”来解释了。
电梯里,段行简打开咖啡罐,喝了一口。咖啡很烫,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但他的胃是暖的,胸口也是暖的。
“傅邵临。”
“嗯。”
“今天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今天有很多值得感谢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光说可不够。”
“你想要我怎么谢?”
傅邵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段行简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带着哭过的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有干透的水珠,像是雨后花瓣上残留的露水。
“以后再说。先把欠条写好,利息慢慢算。”
两个人走出医院,夜风扑面而来,冷得段行简缩了缩脖子。他忘了戴围巾,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还挂在华悦府玄关的衣架上。他正想着要不要回去拿,一条藏蓝色的围巾被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傅邵临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他的手指在段行简脖子上停留了一瞬,指尖的温度透过围巾的纤维渗进皮肤里,烫得段行简浑身一颤。
“戴着。”
段行简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脖子上那条围巾。围巾上还带着傅邵临的体温和气息,冷冽的、干净的、让人安心又让人不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在段氏集团的走廊里,他穿着单薄的西装站在风口等人,冻得直哆嗦。傅邵临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犹豫了一下,递了过来。
“段少爷,要不要戴一下?外面风大。”
他当时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廉价的面料,普通的款式,嘴角一撇,说了一句:“这种地摊货也好意思拿给我?”
傅邵临默默地把围巾收了回去,低着头走了。
段行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傅邵临已经在车里了,坐在后座的另一侧,正低头看着手机。
车驶入夜色中,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段行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那条藏蓝色的围巾还绕在脖子上,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