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试探
陆景行在早餐桌前第三次确认了那个数字。
92%。
透明的蓝色数字悬浮在沈知书头顶,随着他低头喝咖啡的动作轻微晃动。三天了,这个数值没有消失。陆景行放下咖啡杯,金属杯底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沈知书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今天有演出排练,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沈知书说。
他的声音很淡,像往常一样。陆景行看着那92%,试图从沈知书清冷的脸上找出丝毫端倪。没有。沈知书吃完最后一口吐司,用纸巾擦了擦手,起身时顺手将陆景行手边空了的咖啡杯一起收走。
数值纹丝不动。
“我走了。”沈知书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大门轻声合上。陆景行坐在原处,离婚协议的草稿还躺在书房的保险柜里。
那份协议他已经起草了半个月,条款清晰,条件优厚,足够沈知书离婚后继续体面地从事他的音乐事业。他们之间本该是这样一场冷静的、互利的交易——至少在昨天之前,陆景行一直这样认为。
但现在这个数字让一切变得荒谬。
上午九点,陆景行走进书房。昨晚翻阅的文件已经整齐归位,烟灰缸被清理干净,窗边的绿植浇过水。这些都是沈知书做的。三年来一直如此。陆景行从前认为这是契约伴侣的礼节性配合,现在却忍不住想:对一个只剩半年合约关系的人,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他打开电脑,试图处理工作邮件。十分钟后,他关掉文档,对助理说:“把沈知书近三年的行程整理给我,包括演出、社交、个人消费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总,您是要……”
“尽快。”陆景行挂断电话。
他需要数据。商业决策依赖数据,婚姻——即便是契约婚姻——也该如此。如果这个数字是真实的,那么沈知书的行为逻辑就存在严重矛盾。陆景行不喜欢矛盾。
午餐时沈知书没有回来。陆景行独自坐在餐桌前,注意到今晚的菜里没有香菜。他不吃香菜,这是只有家里厨师和沈知书知道的事。上周的某次晚餐他随口提过,当时沈知书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看来,那不是敷衍。
下午三点,助理发来资料。陆景行快速浏览:沈知书过去三年共举办二十七场个人演奏会,参加四十六场社交活动,其中三十八场是作为陆景行的配偶出席。个人消费简单,大部分与音乐相关。出行记录显示,除了演出需要,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最值得注意的一点:过去一年,沈知书推掉了三次国际巡演邀请,理由都是“个人安排冲突”。而那三次的时间,恰好对应陆景行需要配偶出席的重要商业活动。
巧合?陆景行靠在椅背上。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天际线,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对那个同居三年的“伴侣”一无所知。
晚上七点,陆景行决定做一个实验。
他给沈知书发了消息:“今晚有应酬,晚归。”没有解释,没有具体时间。如果沈知书真的对他有92%的好感,这种冷淡应该会引起反应。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陆景行故意在公司待到十一点。回家时,玄关的灯亮着,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沈知书常坐的钢琴旁没有人,琴盖合着。陆景行看向二楼,主卧门缝下没有光,隔壁客房的门关着——那是沈知书的琴房兼偶尔的工作间,他熬夜练琴时会睡在那里。
数值呢?
陆景行走上楼梯,在沈知书房门前停住。门缝下有微弱的光。他抬手想敲门,又在空中停顿。最终他转身走向主卧,关门时很轻。
一夜无话。
次日早餐,沈知书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他甚至主动问:“昨晚喝多了吗?厨房有醒酒汤。”
陆景行看向他头顶。
数字变了。91.5%。
下降了0.5。陆景行心里掠过一丝异样,那感觉类似某个重要指标出现计划外波动。“不多。”他说,停顿片刻又补充,“以后会尽量早点回来。”
沈知书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很静,像深秋的湖面。
“好。”他说。
数值跳动到92%。
陆景行握住咖啡杯的手紧了紧。仅仅因为他一句模糊的承诺,数值就回升了。这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感到不安。
接下来三天,陆景行继续观察。他注意到更多细节:沈知书会在雨夜提前把他忘在车里的伞放到玄关;会在他连续工作后让厨房准备口味清淡的夜宵;会在客厅留一盏灯,无论陆景行是否说过要晚归。
但这些体贴都做得悄无声息,以至于陆景行在过去三年里几乎将这些视为理所当然的背景环境。只有当那些细微的照顾突然消失时——比如某天沈知书去外地演出,家里只剩保姆——陆景行才会隐约察觉哪里不对。
第四天晚上,陆景行回家时已经凌晨一点。他以为沈知书已经睡了,却发现客厅的钢琴亮着灯。
沈知书穿着家居服坐在琴凳上,琴盖开着,但他没有弹。他只是静静看着琴键,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回来了。”
陆景行站在客厅入口。“还没睡?”
“在想一首曲子。”沈知书说。他站起身,合上琴盖,动作不疾不徐。走到陆景行面前时,他停下脚步。
陆景行看见那个数字:92%。
“最近很忙吗?”沈知书问。
这是沈知书第一次主动询问他的行程。过去三年,他们像两个保持恰当距离的合租者,不过问彼此的私人领域。陆景行曾认为这是沈知书对他毫无兴趣的表现,现在却从这句话里听出别的意味。
“有几个新项目在谈。”陆景行说。
沈知书点了点头。他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数值在跳动。92%……92.3%……92.5%。
就因为他多说了这一句话。
“你……”陆景行开口,又停住。他想问:你为什么在意我忙不忙?又想问:这三年来,你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关心我吗?但这些问题太越界了,不符合他们之间建立的、冰冷清晰的契约关系。
“怎么了?”沈知书问。
陆景行摇摇头。“早点休息。”
“你也是。”沈知书走向楼梯,上到一半时回头,“对了,周六晚上家宴,母亲下午打电话来确认。我跟她说我们会去。”
“好。”
沈知书上楼了。陆景行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客房的门轻轻关上。
他走进书房,没有开灯。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冷白的格子。书桌上放着离婚协议的草稿,首页的日期栏还空着。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在三个月后和沈知书谈这件事,然后双方用剩下三个月平稳过渡,在合约到期日签字,体面分开。
但现在他看着那份协议,第一次感到犹豫。
如果那个数字是真的——如果沈知书真的对他抱有接近满值的好感——那么这场“体面的分开”对沈知书意味着什么?而自己这三年的“礼貌距离”,在对方眼里又是什么?
陆景行拿起协议,最终没有撕掉,只是把它锁回了抽屉深处。
周六的家宴,他需要再观察。在那之前,他不想做出任何草率的决定。
窗外夜色深沉。陆景行离开书房时,看见隔壁客房的门缝下还透着光。沈知书还没睡。他几乎能想象沈知书坐在琴凳上思考曲子的样子,专注,安静,与世隔绝。
但那个92%的数字,像一个无声的裂痕,突然嵌进了他们之间精心维持了三年的透明屏障。
陆景行回到主卧,关上门。黑暗中,他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婚,还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