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妖影夜访
戌时三刻,铅灰色的暮色彻底沉落大地,将整座南城揉进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这是个人妖杂糅的诡谲世道。白日天光坦荡,人间烟火熙攘,街巷叫卖声此起彼伏,茶肆酒坊人声鼎沸,看不出半分异状。可一旦夜幕降临,阴阳二气便会颠倒错乱,地底淤积百年的阴霉瘴气顺着砖缝、暗渠缓缓上浮,藏在市井暗处的妖物褪去伪装,循着人心贪嗔痴怨游走人间,以执念为食,以怨念养形。寻常百姓日落便紧闭门窗,唯有沾染旧气、阴邪盘踞之地,敢在深夜留一盏孤灯。
西城巷尾的沉珏斋,便是这般阴阳交界的一隅。
老式砖木结构的铺面,青瓦叠叠,木柱斑驳,门楣上紫檀木匾刻着“沉珏斋”三字,瘦金笔锋清瘦冷峭,被岁月浸得暗沉无光。这里专营古玉旧瓷、传世摆件,皆是沾染了数百年人气与阴气的老物件,最易收容孤魂、滋生霉妖,是妖物藏身的温床,也是守骨人徐珏唯一的容身之所。
屋内未点寻常油灯,只在梨花木大案上燃着一盏青铜鹤纹烛灯。鲸油烛火跳动,暖黄微光堪堪圈住方寸桌面,其余大片空间沉在浓黑阴影里。靠墙而立的博古架层层叠叠,青瓷瓶、桃木匣、锈铜镜、残纹玉佩罗列其上,每一件器物都蒙着一层薄尘,也裹着散不去的阴翳。
徐珏斜倚案前,一身月白暗纹长衫衬得身形清瘦挺拔。他生得一副温润皮囊,眉眼修长清隽,鼻梁端正,唇线浅淡,放在白日里,便是个眉目如画的文弱书生。可那双眸子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像常年浸在寒潭雾气中,藏着常人读不懂的疏离与痛苦。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掌心大小的古玉,这是徐家世代相传的守骨玉,也是唯一能勉强压制他体内诅咒的器物。
徐家是没落的守骨世家,世代身负逆天凶骨——霉骨。
身负霉骨者,天生通阴阳、辨妖邪,骨血自带引动阴霉的戾气,昼夜被骨髓里滋生的霉丝啃噬。活不过而立之年,要么被妖物觊觎夺骨炼化,要么被阴霉吞噬,沦为不人不妖的嗜血怪物。徐珏是徐家最后一人,自记事起便被邻里视作灾星,被排挤驱逐,辗转半生,才守着这间古董铺,苟活至今。
深夜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一股刺骨的阴冷,忽然顺着博古架的缝隙悄然漫开。
徐珏指尖一顿,抬眼望去,眉头骤然蹙起。
左侧最上层的青花缠枝瓶,光洁釉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细密黑霉。那不是受潮的普通霉斑,是粘稠黏腻、带着腥腐气息的阴霉,像活物般顺着瓷纹疯狂蔓延,转瞬便裹住大半瓶身。霉气所及,青瓷釉色迅速暗沉,青蓝花纹扭曲发黑,隐隐传来细碎的嘶鸣。
不止瓷瓶。桃木梳、青铜鼎、案头泛黄的宣纸,甚至墙角的旧木架,全都同步滋生出墨色霉斑。整间铺子被阴霉笼罩,室温骤然跌落,烛火被阴风卷得剧烈摇晃,暖黄光色忽明忽暗,将屋内影子扯得扭曲可怖。空气里混杂着腐朽、腥甜与阴冷交织的怪味,钻入鼻腔,令人心头发紧。
是霉妖。
寄宿古物的低阶妖物,平日蛰伏沉睡,只靠吸食器物残留的人气存活。可今夜城中阴霉浓度暴涨,它们被戾气唤醒,变得暴戾嗜血,四处作乱伤人。
徐珏心底一沉。寻常霉妖不足为惧,可今日躁动的势头太过反常,绝非一两只低阶妖物作祟。整座南城的阴霉,都在悄然失控。
沉闷急促的敲门声突然炸开,打破深夜的静谧。
“徐掌柜!求您开门!救命啊!”
门外男人的哭喊带着极致的恐慌,嗓音颤抖破碎。
徐珏起身,长衫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凉的风。他本不愿深夜揽事,可门外传来的阴霉气息浓烈刺鼻,带着活人濒死的绝望。若是置之不理,不出半个时辰,那人便会被霉气蚀尽生机。
他抬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外立着一个粗布短衫的中年汉子,浑身沾满尘土,额角冷汗淋漓,面色惨白。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昏迷的妇人,妇人手腕处有一道狰狞的漆黑咬痕,伤口周围爬满细密黑霉,正顺着血脉往心口蔓延,肌肤泛着死灰般的青紫。
“徐掌柜!求您救救我内子!”汉子“噗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傍晚她在旧货摊捡了个旧木盒,入夜木盒就长满黑霉!方才一团黑影扑出来咬了她一口,人瞬间就昏死过去!我听说您能镇邪,求求您了!”
徐珏垂眸看向那道咬痕,眼底冷意渐浓。
这妖气,与沉珏斋内躁动的霉妖,同源同根。这妖物早已借着城中旧物四处游荡伤人。
“进来。”他侧身让开道路,声音清冽无波。
汉子连忙抱着妇人跌撞而入。可双脚刚跨过门槛,屋内烛火猛地窜起半尺高,化作幽绿鬼火,噼啪爆响。博古架上的青花瓶轰然坠落,瓷片四溅!一团浓稠如墨的黑影从碎片中翻滚而出,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蠕动的黑霉,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裹挟着滔天腥腐之气,直扑怀中妇人!
霉妖被生人气彻底激怒,要吸食精血壮大自身。
汉子吓得浑身僵硬,下意识护住妻子,凡夫俗子在妖物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千钧一发之际,徐珏身形一动,瞬间挡在二人身前。他指尖迅速捏起一张泛黄的镇邪符箓,符上绘着徐家祖传的镇妖秘纹,指尖用力泛白,唇齿间念起晦涩古老的咒诀。腰间守骨玉骤然亮起一层莹白微光,带着压制邪祟的力量,淡淡笼罩周身。
“孽畜,安分。”
清冷喝声落下,符箓破空而出,直逼霉妖。寻常低阶霉妖,本应瞬间被镇杀封印。可此刻那团黑影猛地炸开,一股远超低阶妖物的磅礴阴霉之气骤然爆发,如冰冷海啸,狠狠撞向徐珏心口!
刹那间,钻心刺骨的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
霉骨,反噬了。
潜藏在他骨血深处的阴霉被彻底唤醒,无数细密的霉丝疯狂啃噬骨骼经脉,像是有万千虫蚁在皮肉之下撕咬钻动。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徐珏踉跄后退,单手死死撑住梨花木大案,指节用力到泛青。
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发痒的触感,淡青色的霉纹如同藤蔓,顺着衣领蜿蜒爬出,覆上脖颈、锁骨,纹路细密诡谲,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目。他额间瞬间布满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唇瓣被死死咬破,一丝鲜血溢出。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一股暴戾嗜血的疯狂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太清楚了,这是异化的前兆。一旦彻底失控,他便会沦为人人惧怕的霉骨怪物。
徐珏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以疼痛强撑最后一丝神智。他心头惊凛,一只低阶霉妖绝不可能释放如此强横的阴霉之力,背后定然有高阶妖物暗中操纵。南城阴霉骤增,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祸乱。
就在他濒临崩溃、力量彻底失控之际——
“哐当!”
雕花木窗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撞开。
皎洁的月光倾泻而入,碎银般洒遍屋内,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甜馥郁的莲香。香气席卷全屋,瞬间驱散大半腥腐霉气。一团紫艳迷离的光影自窗外翩然坠落,在月光中舒展盛放,是一株千年紫莲,花瓣妖冶粉紫,边缘晕染墨色霉斑,艳丽蚀骨,诡谲惑人。
光影轻轻一转,便化作一道纤细曼妙的人影,稳稳落在青石板上。
女子身着烟紫色薄纱长裙,裙裾绣着隐现的墨色莲纹,纱质轻盈,走动间宛如紫雾浮动。她全然无视倒地的夫妇、碎裂的瓷瓶、蜷缩发抖的霉妖,浅紫的眼眸牢牢锁定在徐珏身上,精准捕捉到他脖颈蔓延的青霉纹路,循着那股独属于霉骨的阴冷气息,缓步朝他走来。
她每走一步,周身莲香便浓郁一分,地面滋生的黑霉尽数退散,方才凶戾的霉妖此刻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嘶鸣都不敢发出。
徐珏强忍骨髓撕裂般的疼痛,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子。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绝非人类,是修为极深的妖。偏偏这股力量,又与自己体内的霉骨,有着天生的羁绊与牵引。
女子停在他三步之外,微微歪头,眼尾的媚意与眼底的懵懂交织,轻声开口。嗓音清柔婉转,似莲风拂水,又带着妖异的慵懒。
“我找你很久了。”
“是你身上的气息,引我来的。”
烛火摇曳,光影交错。
沉珏斋内,阴霉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