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戒心难消
清沅那句软糯又裹着妖异慵懒的话语,落在寂静的沉珏斋里,伴着缕缕不散的清甜莲香,像一根细软的丝,悄无声息缠上徐珏的骨血,让他紧绷的心神莫名一颤。
骨血里翻涌的啃噬之痛并未完全褪去,可那缕萦绕在周身的莲香,却如同温润的春水,缓缓淌过他剧痛的经脉,将那些肆意乱窜的阴霉之气一点点抚平。脖颈下尚未褪去的淡青霉纹,也在莲香浸染中渐渐收敛,缩回衣领深处,只余下些许微弱的钝痛,提醒着他方才霉骨反噬的凶险。
而方才凶戾无比的霉妖,在清沅周身散出的莲香里,早已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墨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不过须臾,便被纯净的莲气彻底净化,化作一缕淡不可闻的霉气,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残痕都未曾留下。
地上的中年夫妇尚在昏迷,脸上的青紫却已褪去大半,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体内残留的霉气被莲香驱散干净,再无性命之忧。
徐珏强撑着站直身子,松开攥得指节发白的手,冷冽的目光直直落在清沅身上,上下打量,眼底的戒备没有半分消减,反倒愈发浓重。
他自幼随祖父修习守骨之术,辨妖识邪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寻常妖物,即便伪装得再天衣无缝,周身也会萦绕着阴邪暴戾的妖气,或腥腐,或阴冷,可眼前这女子,明明是妖,周身气息却纯净至极,唯有莲香袅袅,裹挟着一丝极淡、与阴霉相生相融的糜烂气,非但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反倒带着能净化邪祟的暖意。
这般纯粹无垢的妖,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你是谁?”徐珏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带着刻意疏离的戒备,“为何会寻着我的气息而来?”
清沅歪着头,浅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懵懂茫然,像是听不懂他话语里的戒备与疏离。她自化形以来,心底便有一道无形的牵引,指引着她追寻一股独特的阴霉气息,直到寻到这沉珏斋,寻到眼前这个人。她只知道,他身上的气息,让她无比安心,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靠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念头。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迈开轻盈的步子,又朝着他走近两步。
烟紫色的纱裙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却未曾沾染半分灰尘,她脚步轻得像浮在云端的莲影,周身的莲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缠上徐珏的周身,顺着毛孔缓缓渗入他的骨血之中。
方才还隐隐作痛的骨骼,瞬间被一股温润的暖意包裹,那些日夜啃噬他经脉的霉丝,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尽数蜷缩起来,再也不敢作乱。
徐珏浑身一僵,清晰地感受到,这二十余年来日夜折磨他的霉骨之痛,竟在这一瞬,被彻底压制下去。
那种久违的、通体舒畅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卸下心防。可理智却在疯狂提醒他,他是守骨人,世代以镇妖邪、守人间为己任,人妖殊途,自古便是铁律,怎能与一只妖如此亲近?更何况这妖的出现太过蹊跷,偏偏在他霉骨反噬、城中阴霉骤增之时寻来,怎知这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圈套?
他下意识后退,想要避开这缠人的莲香,避开眼前这艳色蚀骨的妖。
可他刚退一步,清沅便立刻跟上一步,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像一只执着追着花的蝶,死死黏着他。浅紫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不明白他为何要躲开,只是单纯地想要靠近,靠近那股让自己本源安定的气息。
“不要走。”清沅开口,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指尖纤细莹白,指尖边缘隐隐透着淡墨色的莲纹,“你的气息,我要跟着你。”
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徐珏月白的长衫,徐珏却猛地侧身躲开,眼神骤然冷厉:“站住!”
清沅被他骤然加重的语气吓了一跳,当即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他,原本妖冶惑人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无辜的委屈,艳色里掺着破碎感,全然没有妖物该有的狠戾,反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徐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戒备不由得松了一丝,却依旧紧绷着心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不再理会她,转身走到中年夫妇身边,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守骨灵力,轻轻点在妇人眉心,将她体内最后一丝残留的霉气彻底驱散。夫妇二人缓缓转醒,想起昨夜的凶险,看着屋内的狼藉,对着徐珏连连磕头道谢,惊魂未定地匆匆离开了沉珏斋。
厚重的斋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沉沉夜色,屋内只剩烛火摇曳,映着一冷一艳两道身影,气氛变得微妙又僵持。
徐珏回到案前坐下,刻意不去看身旁的清沅,试图运转体内的守骨灵力,自行压制体内残留的霉骨不适感。可灵力运转间,骨血里依旧会传来隐隐钝痛,远不如清沅周身莲香萦绕时,那般彻底的舒缓安宁。
而清沅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再上前,也不曾离开。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沉珏斋,目光落在那些原本布满黑霉、如今却被莲香净化得光洁如初的古董器物上,眨了眨浅紫色的眼眸,又转头看向案前的徐珏,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依赖。
烛火静静燃烧,夜色愈发深沉。
徐珏端坐案前,表面闭目养神,实则一直在暗中探查清沅的底细。他运转守骨心法,将一丝灵力探向她,可所有灵力触碰到她周身的莲气,便被温柔地弹开,非但没有探查到任何邪祟,反倒被莲气滋养得,体内滞涩的灵力都顺畅了几分。
这只妖,当真没有半分恶意。
这个念头在徐珏心底升起,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祖父临终前曾反复叮嘱,妖者,天性阴邪,皆以人心执念为食,绝不可轻信,人妖殊途,必有一伤。可眼前的清沅纯粹、懵懂,能压制他的霉骨反噬,甚至能净化满城阴霉,这般存在,早已超出了他对妖的所有认知。
他若是赶她走,以她这懵懂不知世事的性子,在这诡谲凶险、人妖共存的世间,怕是活不过三日。更何况,他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依赖——他太渴望摆脱霉骨的日夜折磨,太贪恋这来之不易的无痛安宁。
可若是留下她,身为守骨人与妖共处,传出去必遭世人唾弃,更何况她的来历成谜,与自己霉骨的牵绊更是蹊跷万分,万一这一切都是假象,日后必成弥天大祸。
纠结与戒备,在徐珏心底反复拉扯,让他眉头紧锁,面色愈发沉冷。
清沅似乎察觉到他的不适,也或许是耐不住安静,缓缓挪动脚步,轻轻走到他的案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乖乖坐下,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再上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她周身的莲香如同无形的轻纱,轻轻裹着徐珏,将他周身残留的阴霉之气彻底驱散,让他骨血里的痛感,彻底消失无踪。
这一夜,徐珏难得没有被霉骨反噬的痛苦折磨,没有被无尽的噩梦缠身,周身始终萦绕着清甜的莲香,连心绪都莫名地平静下来。
他一夜未眠,一边紧绷着心神戒备身旁的妖,一边又贪恋着这片刻的安宁,在理智与本能之间反复挣扎。
天光大亮时,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沉珏斋。
徐珏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没有往日的疲惫与痛苦。他转头,便看见清沅趴在案边,睡得安稳恬静。
徐珏看着她熟睡的模样,指尖攥着的守骨玉,缓缓放松下来。
他终究是没能狠下心赶她走。
“起来。”徐珏开口,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昨夜的厉色。
清沅缓缓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他的瞬间,浅紫色的眼眸里瞬间亮起光芒,又要朝着他靠近,那副黏人的模样,全然不懂何为疏离。
徐珏看着她,沉声道:“你若要留在这里,便不许随意走动,不许触碰斋中器物,更不许在外人面前显露丝毫异样。”
他终究是选择暂且将她留在斋中,一边借着她的莲香压制霉骨反噬,一边暗中探查她的来历,查清她与自己霉骨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牵绊。
清沅听不懂他话语里的戒备与考量,只听懂了“留在这里”四个字,当即眉眼弯弯,浅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欢喜,连忙点头,语气软糯又认真:“好,我听话,一直跟着你。”
她笑着,周身的莲香愈发浓郁,缠上徐珏的骨血,与他体内的阴霉之气,悄然相融,形成了一道旁人无法察觉的宿命羁绊。
徐珏看着她明艳又懵懂的笑颜,心头微沉。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只来历不明的莲妖,更是一段缠骨的宿命,一场人妖殊途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