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旧梦惊魂
清沅飘身落在徐珏身前,用自己的身躯,牢牢护住身后受伤的他,周身紫莲虚影环绕,艳色与凛冽交织,妖冶又威严。
这是她第一次,在徐珏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自己的妖力。
徐珏靠在断墙上,勉强抬眼,看着身前那道纤细却坚定的紫色身影,瞳孔微微收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道清沅是妖,却从未想过,她的妖力竟如此强横,竟是所有阴霉妖物的天生克星。
清沅转头,看向身后浑身是伤、痛苦不堪的徐珏,眼底的凛冽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担忧与心疼,她伸出手,一缕纯净的莲力缓缓注入徐珏体内。
莲力所过之处,伤口的疼痛瞬间缓解,渗入体内的霉液被彻底净化,疯狂反噬的霉骨,也被瞬间安抚,骨血里的剧痛消散无踪,蔓延至脸颊的霉纹,也缓缓收敛回去。
“别怕,我来救你了。”清沅轻声说道,却带着十足的坚定。
徐珏看着她,心中戒备与震撼交织,人妖殊途的隔阂,在这生死险境面前,变得模糊起来。
此刻,被莲力压制的霉妖不甘示弱,疯狂挣扎,想要再次扑上。
清沅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转身看向霉妖,抬手凝聚出数朵迷你紫莲,紫莲带着凛冽的莲力,径直朝着霉妖飞去。
“走,我们一起赶走它们。”
清沅的声音响起,徐珏眸光一沉,强撑着站起身,握紧手中古玉,重新凝聚起守骨灵力。
徐珏看着那些依旧疯狂挣扎的霉妖,心中愈发笃定,这些妖物,绝非自行出没,分明是被人用秘法刻意引来,设下这针对他的死局。
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静静看着这场围杀,盯着他身上的霉骨,虎视眈眈。
夜色沉如浓墨,沉珏斋内只燃着一盏微光烛火,暖黄光晕堪堪笼罩床榻方寸之地,将屋外的阴寒夜色隔绝在外。
清沅端坐在床边,身姿端正,纤手轻轻覆在徐珏的手腕上,源源不断地将自身温润莲力渡入他体内。浅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昏迷的人,眼底满是懵懂的焦灼,连鬓角的墨色莲纹都微微紧绷着。
自城郊废巷将徐珏带回斋中,已是两个时辰过去,可他始终未曾转醒。
彼时与高阶霉妖缠斗,耗尽了他大半守骨灵力,左臂被霉妖利爪划伤的伤口虽已被莲力愈合,可渗入骨髓的阴霉之气,却彻底引爆了他体内潜藏的霉骨反噬之力。即便清沅倾尽本源莲气安抚,也只能暂时压住骨血里的躁动,却唤不醒深陷梦魇的他。
徐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额间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素色枕巾。即便在昏睡中,他也浑身紧绷,下颌线条紧绷,薄唇时不时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脖颈下淡青色的霉纹忽明忽暗,如同游走的青蛇,反复浮现又褪去,尽显痛苦。
他的意识早已脱离肉身,坠入了一段被他刻意封存、深埋心底二十余年的黑暗旧梦,那段刻入骨髓、终生不敢触碰的童年惊魂。
梦里,是闭塞落后的偏远山村,四面环山,炊烟袅袅,本该是宁静祥和的人间烟火,却成了他一生的梦魇之地。
彼时的他,不过五六岁年纪,跟着祖父在山村相依为命。
他天生便与旁人不同。
自出生起,体内便带着一股驱散不去的阴霉之气,但凡他停留过的地方,草木会迅速泛黄枯萎,器物会莫名滋生黑霉,就连家中的井水,都会一夜之间变得浑浊发霉。
村里的孩童见了他,如同见了瘟疫,一边喊着“霉妖崽子”“灾星”,一边朝他扔石子、骂脏话,从不愿与他靠近;村里的大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厌恶、恐惧与排斥,每每撞见,都会紧锁门窗,或是厉声驱赶,不许他靠近自家院落半步。
他没有玩伴,没有温暖,只能独自缩在山村角落,看着别家孩童依偎在父母身边嬉笑打闹,自己却只能抱着膝盖,盯着指尖不经意渗出的淡淡霉点,满心都是茫然、自卑与无措。
他不懂,自己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为何会被所有人嫌弃、唾弃、驱赶;他不懂,为何自己身上总会带着挥之不去的霉气,为何自己生来就这般惹人厌烦。
祖父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祖父会将他护在身后,拦下所有恶意的谩骂与驱赶;会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告诉他,他不是灾星,只是身负守骨人的宿命;会教他粗浅的法门,帮他压制体内外泄的霉气;会在深夜里,抱着被欺负哭的他,轻声讲着守骨人的使命。
可年幼的他,根本听不懂宿命的沉重,只知道自己是个异类,是人人喊打的灾星。他拼命想要压制体内的霉气,拼命想要变成普通人,可霉骨与生俱来,骨血里的霉丝日夜啃噬,岂是年幼的他能轻易掌控的。
那场毁了一切的灾祸,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彻底爆发。
那日,山村地底淤积百年的阴霉之气骤然冲破封印,无数低阶霉妖从地底、从墙角、从阴暗处疯狂窜出,嘶吼着肆虐村落,啃噬人畜、毁坏房屋。
刹那间,房屋倒塌、哭声震天、鲜血四溅,宁静的山村沦为人间炼狱,黑霉如同潮水,瞬间覆盖了整个村落,腥腐之气冲天。
惊慌失措的村民,在生死面前,彻底失去了理智,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恐惧,全都倾泻在了年幼的徐珏身上。
“是他!都是这个灾星!是他身上的霉气引来了妖物!”
“烧死他!把他献祭给妖物,我们才能活!”
“杀了他!不然我们都要死!”
村民们举着锄头、木棍,面目狰狞地朝着他扑来,一声声恶毒的咒骂,如同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他年幼的心里。
他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紧紧拽着祖父的衣角,躲在祖父身后,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满眼都是极致的恐惧。他看着自己生活过的村落被黑霉吞噬,看着无辜的人被霉妖伤害,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对自身霉骨的滔天恨意。
若不是这副该死的霉骨,他怎会活得如此不堪,怎会连累旁人,怎会引来这场灭顶之灾!
他恨这与生俱来的宿命,恨这副折磨自己、也连累他人的霉骨!
祖父看着被团团围住、吓得浑身颤抖的他,又看着肆虐横行的霉妖,看着濒临毁灭的村落,长叹一声,眼底满是为人祖辈的心疼,与守骨人的决绝。
祖父深知,此次霉妖暴乱,乃是地底阴邪即将苏醒的征兆,唯有以守骨人的血脉、灵力乃至魂魄为引,才能暂时镇压阴邪、封印霉瘴,护住这一方百姓,护住年幼的徐珏。
祖父蹲下身,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哽咽着叮嘱:“阿珏,别怕,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守住徐家的霉骨,活下去……”
话音未落,祖父便狠心推开他,毅然转身,冲入漫天黑霉与妖群之中。
祖父运转全身守骨灵力,引爆了自身血脉与魂魄,化作一道耀眼的莹白光芒,如同烈日一般,笼罩了整个山村。肆虐的霉妖被瞬间净化,翻涌的阴霉之气被强行封印,村落重归平静,可祖父的身影,却在那道白光中,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为虚无,再也没有回来。
只留下年幼的他,独自站在满目疮痍的村落里,看着满地狼藉,听着村民们依旧不善的议论,彻底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后来,他被村民彻底驱赶出山村,一路颠沛流离,靠着祖父留下的古籍与守骨古玉,艰难求生,辗转多年,才在南城落脚,开了这间沉珏斋,苟活至今。
这段童年记忆,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他刻意将其封存,从不肯触碰半分,可此刻,霉骨反噬的剧痛,将这段尘封的噩梦彻底撕开,所有的恐惧、痛苦、自责、恨意,尽数翻涌而上,将他的意识狠狠淹没。
梦境里,村民的咒骂、祖父的消散、漫天的黑霉、无尽的恐惧,一遍遍循环上演,反复折磨着他。他想要抓住祖父的衣角,却只抓到一手冰冷的雾气;想要辩解自己不是灾星,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逃离这片黑暗,却始终被困在原地。
对霉骨诅咒的恐惧,对沦为怪物的抗拒,对祖父离世的愧疚,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达到了顶峰。
就在他即将被这无尽的黑暗梦魇彻底吞噬之际,梦境中弥漫的冰冷黑霉里,忽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
身影须发皆白,身姿挺拔,面容慈祥温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守骨莹光,正是他思念了十余年、铭刻心底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