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消失的约定
天刚蒙蒙亮,浅灰色的天光透过窗缝渗进屋里,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点昏暗。
张秩野是被窗外隐约的脚步声吵醒的,没有城市里清晨的车鸣喧嚣,只有极轻的、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慢悠悠的,隔许久才会响起一下,反倒衬得小镇愈发安静。
他揉着发胀的额头坐起身,昨晚睡得并不算踏实,梦里总萦绕着一种沉沉的压抑感,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裹着,醒过来时,后背还沾着一层薄汗。看了眼手机,依旧是无服务的空白界面,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半,仪表盘上的时间也对得上,倒是没出什么差错。
简单洗漱过后,张秩野推开客房门走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带着山里独有的凉润,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墙角的干柴还堆在原地,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应该是民宿的老板娘已经起了。
他想起睡前跟老板娘约定好的事,今天一早请她帮忙问问镇上修车的人,毕竟车子抛锚在土路上,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修好车,才能尽快离开这座透着古怪的无名小镇。
走到正屋门口,张秩野轻轻敲了敲木门,里面的响动停了下来,紧接着,老板娘推门走了出来,还是昨天那件灰扑扑的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看到他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陌生的打量,不像昨天那般平淡。
“大姐,早。”张秩野先开口打了招呼,语气自然,“昨晚跟你说的,我车在镇外土路抛锚了,麻烦你帮我问问镇上有没有会修车的师傅,要是能修,价钱好商量。”
他话说得直白,本以为老板娘会像昨晚一样随口应下,可眼前的女人却皱起了眉,脸上露出明显的茫然,像是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说啥?修车?”老板娘开口,声音和昨晚一样平缓,却少了那份应承的笃定,多了几分疑惑,“我啥时候跟你说过帮你问修车的事了?”
张秩野愣了一下,以为她是没睡醒,或是记性不好,又耐心重复了一遍:“就是昨晚我住进来,临睡前在客房门口喊你的时候,我问你能不能帮忙问修车的,你当时答应了,说今早帮我问问,你忘了?”
“忘了?”老板娘摇了摇头,眼神里的疑惑更甚,甚至往后微微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张秩野,那目光不像是看住了一晚的客人,反倒像看一个突然上门的陌生人,“小伙子,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昨晚你住进来,我就给你安排了房间,收了钱,咱俩没说过别的话,更没答应你帮你问修车的事。你要是想修车,自己去街上问,镇上东头有个修车的铺子,我可没答应帮你忙。”
这番话落进耳朵里,张秩野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他绝对没有记错。
昨晚临睡前,他躺在客房的木板床上,想着抛锚的车子,特意起身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提高声音问的话,老板娘的应答清晰地在耳边回响,那句不高不低的“行,明天一早我帮你问问”,他听得真真切切,一字不差。
他常年做自由撰稿,靠的就是极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对自己说过的话、听过的内容,从来不会出现偏差,更何况是关乎能否离开小镇的关键事,他更是记得分外清楚,绝不可能是睡糊涂产生的错觉。
“大姐,我没记错,昨晚确实跟你约定好了,你也答应了。”张秩野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异样,语气依旧平和,不想因为这点事起争执,“就在我住的客房门口,我喊了你一声,你在屋外应的我。”
老板娘却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觉得他在无理取闹:“真没有,我这人虽说不算机灵,但答应别人的事,绝不会转头就忘。你住店我接待,这是我的本分,帮你问修车不在分内事,我不可能平白无故应下。你要是再纠结这个,我也没法子,你自己去街上问吧。”
说完,老板娘不再理会他,转身走进正屋,顺手带上了门,留下张秩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心底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缠得他心口发闷。
这不是简单的健忘。
如果只是记性差,顶多是记不清细节,可老板娘的反应,是彻底否认这段对话的存在,仿佛昨晚那几句约定,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是他凭空臆想出来的。
张秩野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敲门追问。他清楚,再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反而会让彼此都难堪。他拎起放在院中的背包,走出了民宿的小院,打算先去镇上东头的修车铺看看,再顺便打听一下小镇的情况。
清晨的小镇,比昨晚多了几分人气,却依旧透着挥之不去的疏离。
街道上的居民多了起来,大多是中年人和老人,慢悠悠地走着,有的拎着菜篮,有的扛着农具,可每个人的神情都是一样的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木然,彼此之间没有交谈,没有笑容,就连走路的速度都慢得一致,仿佛被设定好的木偶,机械地挪动着脚步。偶尔有两个人擦肩而过,也只是低头匆匆错身,连眼神都不会交汇一下,整条街道安静得只能听到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没有市井该有的烟火气,反倒像一潭死水。
张秩野沿着主街往东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边的每一个人、每一处景物,试图找到一丝异样的线索。他路过一家便利店,店面很小,木门敞开着,店员是个年轻小伙,正低着头整理货架,动作僵硬又机械,把货架上的方便面一盒盒摆得整整齐齐,间距分毫不差,哪怕张秩野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他都没有抬头,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走进店里,想买瓶水,顺便跟店员打听点事。
“老板,拿瓶矿泉水。”张秩野开口说道。
店员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神采,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一瓶水递过来,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价钱,只是木然地等着他付钱。
张秩野付了钱,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装作随意地问道:“兄弟,问你个事,这镇子到底叫啥名啊?我外地来的,导航找不到,地图上也没标。”
店员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方便面,动作依旧机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没名,就叫小镇。”
“那从这儿出去,最近的省道怎么走?我车坏了,想修好车回去。”张秩野继续追问。
店员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声音平平淡淡:“不知道,没出去过。”
说完,便再也不肯开口,只顾着摆弄货架上的货物,无论张秩野再问什么,都没有丝毫回应,像是彻底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张秩野无奈,只能走出便利店,继续往前走。他又接连问了好几个路人,有卖菜的大婶,有扛着锄头的大爷,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得到的回答全都一模一样——镇子没名字,没出去过,不知道外面的路,对小镇的来历、地理位置,全都含糊其辞,要么低头不语,要么直接转身离开,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多说一句关于小镇的话。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回避,仿佛在害怕什么,又仿佛对一切都早已习以为常,不想触碰,也不想提及。
张秩野越走,心底的寒意越浓。
他掏出手机,再次尝试拨号、开导航,屏幕上依旧是无服务的提示,连一格信号都没有,仿佛这座小镇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包裹着,彻底与外界隔绝。他想起镇外抛锚的车子,想起老板娘莫名否认的约定,想起居民们诡异的沉默和木然,所有的细节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他终于走到东头的修车铺,铺子简陋得很,只有一个破旧的棚子,里面摆着几件生锈的工具,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抽烟,看到张秩野过来,也只是抬眼瞥了一下,没有说话。
“师傅,能帮忙修下车吗?在镇外的土路上,越野车抛锚了,打不着火。”张秩野上前说道。
男人抽了一口烟,吐出烟圈,声音沙哑:“不去,只修镇上的车,外人的车不修。”
“价钱我可以多给,双倍,三倍都行。”张秩野连忙说道,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男人摇了摇头,不再看他,依旧低头抽烟,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不修,别问了。”
彻底的拒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张秩野站在修车铺前,看着眼前冷漠的男人,看着身后安静得诡异的街道,看着那些木然行走的居民,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终于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蔓延至全身。
信号全无,与世隔绝,车辆无法修理,居民闭口不言,还有老板娘彻底消失的约定。
所有的迹象都在告诉他,这座没有名字的小镇,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诡异,这里的一切,都违背着常理,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怪异。
他原本以为,只是误入了一个偏远封闭的村落,睡一觉,修好车,就能离开。可现在他才明白,他根本不是误入了一个普通的小镇,而是踏入了一个被封闭、被遗忘,甚至藏着恐怖秘密的牢笼。
而老板娘那句彻底否认的约定,仅仅是这座小镇,向他展露的第一个诡异端倪。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他。
张秩野握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指节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常年在外奔波的自由撰稿人,他见过险境,遇过困难,可此刻的无助和恐慌,却是从未有过的。
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目光依旧敏锐地观察着四周,他知道,想要离开这里,就必须弄清楚这座小镇的秘密,弄清楚为什么居民们会忘记前一天的约定,弄清楚这里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规则。
阳光慢慢升了起来,洒在小镇的灰瓦土墙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整座小镇依旧安静得可怕,居民们依旧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动作,没有情绪,没有交流,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张秩野回到民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这座沉睡般的小镇,眼神变得凝重。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座小镇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而他,这个唯一能记住一切的外来者,注定要一步步揭开那层掩盖在平静之下的、骇人听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