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社交
无效社交
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7048 字

第二十二章 无效社交

更新时间:2026-05-07 09:53:02 | 字数:3310 字

春节前一周,张晨去火车站接了他爸妈。

他穿了那件深蓝色西装,这回连湿毛巾都没用,因为袖口的起球已经搓不掉了。他本想买件新的,但潮牌的尾款迟迟没到,借呗和花呗的还款日又先后在日历上打了勾。他把西装领子竖起来,试图用这种穿法掩盖那些毛球,但出了地铁站被风一吹,领子又塌下去了。

他爸先看到他。老远就喊了一声“晨晨”,声音很大,把旁边拉客的司机都吓了一跳。他爸穿着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手里拎着一个红白蓝编织袋。他妈跟在后面,挎着一个旧帆布包,头发新染过,发根还是白的。

“爸,妈,”张晨走过去,接过他爸手里的编织袋,袋子很重,他拎了一下差点没提起来,“这里面装的什么?”

“给你带的腊肉、香肠,还有你姥姥做的腐乳,”他妈说,“你不是说上海买不到正经的嘛。”

张晨想说“我没说买不到”,但没说出来。他把编织袋扛在肩上,带着爸妈往地铁站走。他爸走在他右边,一路东张西望,说“上海这火车站比咱们省会那个大多了”。他妈走在他左边,一直在看他,看了好几眼,终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最近健身。”

“你脸上都没肉了,还健身。”

张晨没接话。地铁上人多,他爸紧紧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编织袋。他妈坐到位子上之后,眼睛一直盯着车厢里的线路图,嘴里念叨着换乘的站名。张晨站在他们面前,一手拉着拉环,一手扶着编织袋,感觉到旁边有个年轻女孩看了他一眼——看他的西装,看他的编织袋,看他身边那对穿着朴素的中年夫妻。那个女孩的目光没有恶意,只是看了看,然后就低头刷手机了。但张晨在那个瞬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在打折区的衣服,标签还没撕,但已经被人翻过了。

到了住处,他妈进门之后先打量了一圈客厅。她看到那面照片墙,说“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张晨说嗯。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看到扉页上写着定价,说“这书不便宜吧”。张晨说“都是打折买的”。她把书放回去,又看到那把阿乐的吉他,说“你什么时候学吉他了?”张晨说“朋友的,暂时放这儿”。

他妈没再问了。她去厨房看了看,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气泡水、两根蔫了的黄瓜和那袋赵送的橘子。她关上冰箱,没说什么,开始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腊肉、香肠、腐乳、一袋红枣、一袋核桃、还有一包他姥姥炸的麻花。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厨房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爸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本“现场笔记”翻了翻,看到里面空白的纸页,又翻到后面那些签名,问了一句:“这些人是干嘛的?”

“参加活动的,”张晨说,“我搞的那个社群。”

“哦,”他爸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那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张晨顿了一下。“还不太稳定,但项目在推进。”

他爸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开始看。客厅里只剩下新闻主播的声音和他妈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的动静。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晨点了外卖,因为他妈说“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做不了”。外卖是附近的一家小炒,三个菜一个汤,花了八十多。他妈一边吃一边说“上海物价真贵”,他爸说“你别念叨了,吃你的”。吃到一半,他妈突然问了一句:“你那个项目,到底是在做什么?”

张晨放下筷子。“就是做视频,品牌方出钱,拍一些年轻人的故事。”

“那什么时候能播?”

“快了,年后应该就能上线。”

“能挣多少钱?”

“第一个项目不太多,但后面会越来越好。”

他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吃饭吃饭,别净问这些”。三个人继续吃,谁也没再说话。电视里的新闻播到一条关于春运的报道,画面里火车站人潮涌动,跟张晨今天去的那个站一样。

饭后张晨洗了碗,回到客厅,看到他妈正在收拾茶几。她把那些橘子收进了冰箱,把茶几上的书摞整齐了,用湿纸巾擦了桌面。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张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客厅从来没有这么像一个客厅过。但与此同时他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他妈妈越自然,他越觉得自己是个不自然的儿子。

第二天一早,张晨带着爸妈去了外滩。天气很好,风很大,他妈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他爸站在栏杆前看对面的陆家嘴,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些楼真高”。张晨给他们拍了几张照片,他妈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爸的表情有点僵硬,但两个人都笑了。张晨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那两张笑脸,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那种突然袭来的难过,而是那种他一直压着、现在压不住了的难过。他给他们拍了十几张,最后选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是“爸妈来上海过年了”。这是他在这个号上发过的点赞最多的一条,有四十七个人点了赞,但李雨桐没有。

春节那几天,张晨几乎没有处理任何工作。他陪爸妈去了城隍庙、南京路、世纪公园,在住处做了一顿年夜饭——他妈掌勺,他打下手。年夜饭的桌子上有腊肉炒蒜苗、香肠拼盘、红烧鱼、饺子,摆了满满一桌。他爸喝了点酒,说“咱们一家人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张晨端起酒杯跟爸碰了一下,喝完那杯酒的时候喉咙发紧,他借口去厨房拿醋,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蒸汽从煮着汤的锅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初五那天,他送爸妈去了火车站。进站口人很多,他爸扛着编织袋走在前面,他妈落后两步,回头跟他说了一句:“你在上海好好的,别太累了。”

张晨说“嗯”。

他妈又说:“那个项目做不成就慢慢来,不急。”

他爸在前面喊“快点快点,要检票了”,他妈拍了拍张晨的胳膊,转身走了。她走过安检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像张晨小时候考了第一名回家时他妈的那种笑,但又不完全一样。张晨站在进站口外面,透过玻璃门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转身走了。

回住处的路上,他打开手机,翻到跟李雨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好的,谢谢雨桐”,李雨桐没有回。往上翻了几页,他看到了“年后一定安排”,又看到了“我先帮你推一推”,再往上翻,看到了那条“收到啦,我看看哈,回头跟你聊”。他越翻越觉得那些话像是一个人走在沙滩上留下的脚印,当时看着很深,一个浪打过来就没了。他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

初八,他开始工作,但没什么可工作的。潮牌的尾款还在等财务复核,周周说他别急。林姐的助理回了一封邮件说方案已收到,请耐心等待。小田还是没回他消息。阿乐的朋友圈定位已经变成了一个他查了很久才查到的小县城,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张晨把那把吉他从书架边拿起来,调了调弦,这回倒是有几分像样了,但阿乐不在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刘洋敲了张晨的门。门开着,张晨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

“张晨,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下个月搬走了。公司在漕河泾那边给我安排了宿舍,便宜,离上班也近。”

张晨抬起头看他。“哦”了一声,然后又说了一句“行”。

刘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那个直播,我看了一眼。”

张晨愣了一下。“什么直播?”

“你不是新开了一个号吗,晨哥聊认知,抖音上。我刷到过。”

张晨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把手机屏幕转向刘洋。上面是一个直播间,标题是“普通人逆袭的三板斧”,画面里张晨坐在书桌前,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身后是书架和那盏调色温的台灯。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3。

“我就是想试试,”他说,“反正也没别的可做了。”

刘洋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张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低头看手机屏幕。直播间里那三个人,一个是他自己——他登了小号挂在里面,一个是头像默认的机器人,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粉丝只有两个,从来没发过作品。

他看着那个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直播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是上海的夜,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说话、在笑、在吃饭、在吵架、在做爱、在刷手机。他坐在这间越来越空的客厅里,茶几上摆了三个他剥好的橘子,一圈一圈围成了一个圆。台灯开着暖黄色,照着那把没调准音的吉他、那本空白的现场笔记、那面照片墙上一个都不再联系的人。

他拿起一个橘子,掰开,塞进嘴里。橘子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手机亮了。一条推送,抖音发来的:“你的直播‘普通人逆袭的三板斧’已结束,观看人数3,新增粉丝0。”

他把这条推送划掉了,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的,很远又很近,像从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