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提案日
1月18号,周四。张晨穿上了那件深蓝色西装。他没买新的,去优衣库试了两件,价签翻过来看了看,又挂了回去。出门前他用湿毛巾把西装的领口和袖口擦了一遍,挂在浴室里,关了门,用洗澡的蒸汽熏了二十分钟。这是他上网查的“无熨斗除皱法”,效果一般,但比不处理好。
闭门会在静安嘉里中心附近的一个共享空间里,比张晨去过的那几个都高级。前台放着依云,椅子是皮面的,坐下去不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他到的早了半个多小时,在前台签了到,拿到了一个印有活动名称的胸牌,别在西装左领上。胸牌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参会嘉宾”,下面有一行小字“张晨”。他低头看了几遍那行小字,把胸牌正了正。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能坐十二个人。靠窗的位子前面摆着名牌,张晨扫了一眼那些名字,认出其中两个是平台的,一个是媒体的,还有两个他不认识。李雨桐的名牌摆在主位旁边,她的位子空着。林姐的名牌摆在最中间,也空着。
张晨挑了一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从包里掏出他的笔记本和那份打印好的方案。方案他昨晚又改了一遍,把预算表里的“2000-3000/人”改成了“3000/人”,在团队介绍里把“后期支持:1人”改成了“后期团队:2人”。他找不到第二个人来填这个坑,于是凭空造了一个名字“张力”,是他的姓加上一个力字,听起来像他的弟弟,但他的弟弟叫张坤,在老家读高二。
人陆陆续续到了。那个平台的人穿着帽衫就来了,跟旁边的人聊天,聊的是最近在看的一个剧。张晨想插话,但发现他们说的剧他没有看过,就低头翻笔记本,假装在看什么东西。
李雨桐在九点五十八分到的。她穿了一件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了,显得利落。她进门之后跟几个人打了招呼,目光扫到张晨,冲他点了一下头,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她坐下来就开始看手机,没有跟张晨说话。
林姐在十点过五分到的。她跟上次一样,黑色高领毛衣,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她进门之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打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开始吧,”她说。
会议的内容跟张晨预期的差不多。平台的人讲了他们今年的内容方向,媒体的人讲了他们能提供的传播资源,林姐讲了几个她已经敲定的项目。张晨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些关键词,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观察——观察林姐讲话时谁在点头,谁在看手机,谁在笔记本上写字。他发现林姐讲到一个“城市更新”的项目时,李雨桐抬了一下头,其他时候一直在看手机。
终于轮到项目介绍了。林姐说:“今天有几个新项目想跟大家碰一下,其中有一个是雨桐推过来的,张晨,你来介绍一下吧。”
李雨桐推过来的。张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把自己的U盘插进电脑。U盘是他专门买的新的,银色的,上面贴了一张白色的标签纸,写着“张晨-提案-0118”。
PPT打开,第一页是他的项目名称:“城市切片:关于青年一代的真实记录”。他把标题读了一遍,然后开始讲。他讲得很慢,每个重点都会停顿,看着台下的人。他讲了项目背景——“这一代年轻人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身份焦虑”,讲了内容规划——六集人物短片,每集八到十分钟,讲了传播策略——通过平台分发和线下放映结合,制造话题。
他讲到第五页的时候,注意到林姐没有看他,在看自己的电脑屏幕。她不是在看他的PPT,是在回邮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下来,又敲了几下。张晨的声音没有停,但他的语速慢了一点点,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发现前面有个坑,犹豫了一下,还是跨过去了。
第十页,预算表。他列的总预算是十八万,分给了拍摄、后期、运营和人员成本。他讲到“人员成本”的时候,林姐抬起头来了,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说话。
第十五页,预期成果。他写了“全平台播放量500万+”“话题曝光2000万+”。这些数字是他昨天晚上失眠时候想出来的,没有依据,但他觉得不说大一点没人会重视。
他讲完了。全场安静了两秒。
林姐合上了电脑。
“张晨,”她说,“你这个方案写得挺全的。但是我现在手里有好几个类似的项目在跑,平台那边也都在排队。你先把这个提案发我邮箱,我让助理排一下。”
她把“排一下”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张晨站在那里,PPT的最后一页还亮着,上面写着“谢谢”。他看了一眼李雨桐,李雨桐在看手机,没有抬头。
“还有,”林姐说,“你这个预算有点高了。我们这边做六集人物短片,制作费一般控制在十万以内。”她看了一眼张晨的PPT,又说了一句,“而且你这个团队配置,我们需要跟我们的供应商体系匹配一下,不是随便谁都能进来的。”
张晨说“明白”。他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来,把U盘拔了,攥在手心里。U盘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银色的外壳上有他手指的汗渍。
会议继续。林姐介绍了另一个项目,是一个跟某国际品牌合作的艺术家驻地计划,说的时候看着另一个人。张晨坐在那里,笔记本翻开着,但一个字都没写。他在脑子里回放刚才那十几分钟,每一句话都记得,每一个表情都记得。林姐看电脑屏幕的那几分钟,李雨桐没抬头的那几秒,他说“500万播放量”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的那一瞬间。
会议结束后,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张晨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拉链拉上。他走到林姐旁边,说“林姐,那我回去把方案发你邮箱”。林姐正在跟平台的人说话,点了一下头,没看他。
李雨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她就是这个风格。你先把方案发了,我这边再跟她催。”
张晨说好。他想说点什么别的,比如“谢谢你帮我推”,比如“今天讲得是不是太快了”,但李雨桐已经在看手机了,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一道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林姐还在跟平台的人说话。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讲的是一笔还没到的款。张晨走过前台,前台后面的依云还剩下几瓶,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拿。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墙上的镜子照出他的样子——深蓝色西装,白色胸牌,领口有一小块没熏平的褶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胸牌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写。他把胸牌塞进裤兜里,金属别针扎了一下他的手指。
出了大楼,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有一条微信,周周发的,刚收到不久。他点开,内容是:“潮牌那边说尾款可能要等他们春节后财务复核完才能付,你别急,我也在催。”
张晨读了这行字,读了第二遍。他没有回周周,打开了计算器。房租要交了,借呗的还款日是今天,花呗还有三天。他把几个数字按了一遍,得到一个新的数字——四位数,开头是负号。他把计算器关了,手机放回兜里。
路边有人在发健身房的传单,递到他面前,他接了过来,走了几步才发现接了两张。他找了最近的垃圾桶,把两张传单都扔了进去。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不想回住处,也不想去任何地方。最后他还是上了一辆公交车。没有目的地,随便上的,坐了三站,又下来了,换了一辆往回开的。在公交车上他打开微信,把林姐的邮箱地址存进了通讯录。他没有立刻发方案,把手机锁了屏。
回到住处的时候,客厅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那袋橘子已经烂了两个,他把烂的挑出来扔了,好的那几个剥了吃了。他吃完之后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用抹布擦了茶几。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把PPT转成了PDF,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填林姐的邮箱地址,主题写“张晨-城市切片项目方案-0118”,正文写了三行字:“林姐好,附上今天汇报的方案,请查收。如有任何问题,随时沟通。张晨。”
他点了一下发送键,进度条走完,邮件出现在“已发送”文件夹里。他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邮箱关掉,把电脑合上。
那天的晚饭他点的是一份炒饭,十八块钱,加了蛋。他把炒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吃完饭之后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垃圾桶的袋子换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拍一部倍速0.5倍的电影。
晚上九点多,他的手机亮了。是李雨桐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跟林姐说了,她说年后一定安排。你先把潮牌那个项目做好了,到时候好说话。”
张晨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好的,谢谢雨桐”,发了出去。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是别的楼的灯光,远处高架上有车流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飞虫在远处扇翅膀。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把阿乐的吉他拿下来。他抱着吉他坐到沙发上,试着弹了一个C和弦,不准,又弹了一个G,更不准。他把吉他放在一边,靠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再拿起来。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两点多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翻到林姐的对话框——他们之间没有聊天记录,只有他发过去的方案。他想发一条消息问问她有没有看,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有之前贴过东西留下的胶印,怎么擦都擦不掉,像一些已经干了的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也抹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