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天书认主
天庭今日气氛不对。
尚惜猫着腰,躲在南天门的石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瞧。
平日里,南天门往来神仙不断,今日却冷清得像是被扫荡过。
两个守门的天兵倒是还在,只是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跟两根柱子似的。
“奇怪……”
尚惜嘀咕了一声,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她本来是在雷部附近放风筝的。
那风筝是她自己扎的,用雷公爹爹练功废弃的雷纹纸糊的,轻得很,也结实得很。
她满心欢喜地放了一个上午,眼看风筝越飞越高。
突然一阵怪风刮来,线断了。
她追着风筝跑了三里路,穿过了三个云层,绕过了两座仙桥。
然后一头扎进了南天门。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已经是天庭的地界了。
“糟了糟了……”
尚惜缩回头,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她爹最怕的就是她乱闯天庭。
上次她溜进御膳房偷吃蟠桃羹,害得她爹被天君训了半天,回家脸黑得像锅底。
这次要是再被抓到,她爹怕是要气得拿雷锤追着她劈。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小惜啊。”
尚惜浑身一僵。
这声音她太熟了,慈祥、温和,带着一种让你根本没法装没听见的穿透力。
天君。
尚惜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天君站在凌霄殿门口,白须白发,一身玄色帝袍,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身后,凌霄殿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雷公、电母、风伯、雨师、各路星君、各部正神,乌泱泱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尚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今日天庭,好像在议政。
所有神职都在。
“参见天君伯伯。”
尚惜认命般走上前,低头行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小惜啊,你怎么来了?”
天君语气温和。
尚惜脑子飞速转了三圈。
“回天君伯伯,风筝丢了,追着追着就……追到这了。”
身后的人群里,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笑声。
天君倒是不恼,反而笑了笑:“追风筝追到了凌霄殿,倒是有趣。”
尚惜耷拉着脑袋,眼角余光拼命往人群里瞟。
她看见了爹爹站在众神前列,脸黑得能滴墨,正拼命朝她使眼色。
那眼色她太懂了。
意思是:闭嘴,别说话,赶紧走。
尚惜心领神会,立刻接话。
“天君伯伯,您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我先——”
“小惜啊,你过来。”
天君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尚惜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凌霄殿门槛前。
天君伸手,像对待自家晚辈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伯伯给你份职务好不好啊?”
尚惜愣住了。
满殿众神也愣住了。
雷公的脸色瞬间从黑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一步跨出队列,急声道:“天君不可!”
众神的目光在雷公和天君之间来回游移,气氛骤然绷紧。
雷公上前两步,拱手弯腰,声音又急又沉。
“天君,小女生性顽皮,不通礼数,不堪担此重任。天书吏一职事关天道命数,岂能交予一个……一个追风筝追到凌霄殿的丫头!”
最后那句话说得太急,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心疼。
尚惜听出来了,爹爹不是在嫌弃她,是在护她。
虽然她不太明白“天书吏”是什么。
但从爹爹的反应来看,这绝不是一份好差事。
天君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雷公,目光平静而深沉。
“雷公,你可知这几日,天书认了多少人?”
雷公张了张嘴,没说话。
天君缓缓道:“我派了十二批人前去,仙班之中,修为高深者、心性坚毅者、德高望重者,无一人被天书认可。”
凌霄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云朵飘过的声音。
“天书悬于天地之间,无人能阅,便无人能行天道之事。”
“这几日,天书字迹浮现,我等却不知上面写了什么。若有灾祸将至,若有命数将改,我们一无所知。”
天君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众神心头。
“天书吏之位,已经空了七天了。”
七天。
尚惜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看见风伯低下了头,看见雨师攥紧了袖子。
看见平日里总爱吹胡子瞪眼的雷公爹爹,沉默得像一座山。
天君低头看向尚惜,目光里没有威严,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近乎平淡的笃定。
“小惜,你过去试试。”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雷公还想说什么,却被电母轻轻拽住了袖口。
电母朝他摇了摇头,眼眶微红,却没有出声。
尚惜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她不知道什么是天书,不知道什么是天书吏,不知道众神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她只知道,天君伯伯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尚惜小心翼翼地问,“天君伯伯,天书……在哪儿?”
天君微微抬手,指向凌霄殿外的天际。
“天地之间。”
尚惜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
凌霄殿外,云海翻涌,天光万丈。
在那片浩瀚的云海深处,她看见了——
一卷书。
很大,很大的一卷书。
它悬在天与地之间,没有绳索悬挂,没有仙力托举。
就那么静静地浮着,像从开天辟地时就一直在那里。
书卷通体素白,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纹路,却隐隐流淌着一层温润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很深,深得像能吸走人的魂魄。
尚惜盯着那卷书,鬼使神差地迈出了步子。
她走过凌霄殿的门槛,走过白玉铺就的长阶,走过两旁沉默伫立的众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只觉得那卷书在看她。
不是在等她,是在看她。
尚惜伸出手。
指尖触到书卷的瞬间——
金光大作!
那卷素白的天书猛地亮起来,像沉睡了千万年的古物突然苏醒。
金光从书卷中心炸开,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扫过凌霄殿,扫过南天门,扫过三十六重天。
众神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雷公更是惊得往前冲了两步。
等金光散去,所有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尚惜站在天书前,指尖还停留在书卷上。
她的眼睛变了。
原本漆黑如墨的瞳仁里,浮起两团淡金色的光芒,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火焰。
那金光明灭不定,映在她懵懂的脸上,说不清是庄严还是荒唐。
天书之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字迹是淡墨色的,清浅如烟,却清清楚楚:
“尚惜,雷公电母之女,第三十七任无字天书吏。”
字迹浮现的那一刻,尚惜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眉心。
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在她脑海中慢慢洇开。
她看见了许多画面:
淡墨字、浓黑字、血红字。
看见了天书翻转、字迹生灭。
看见了一个又一个素衣金瞳的人,走遍山川河岳,沉默地注视着世间命数。
然后画面消散,只剩一行铁律烙在心底:
1.只能看,不能改。
2.不能对任何人泄露天书内容。
3.不可因私情干预命数,违者神魂俱焚。
尚惜眨了眨眼,金光从瞳中隐去。
天书上的字迹也随之消散,恢复成那卷素白无字的模样。
她回过头。
凌霄殿里,鸦雀无声。
众神看着她,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震惊,有茫然,有难以置信,也有……如释重负。
雷公站在原地,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终只憋出一句:“这丫头……怎么会……”
天君笑了。
他笑了很久,笑得眼角皱纹堆叠,笑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下台阶,走到尚惜面前,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她半晌。
“好。”
天君只说了一个字。
尚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那卷素白的天书。
再看看满脸震惊的爹爹,最后把目光落回天君身上。
“天君伯伯,我是不是……跑不掉了?”
尚惜的声音有点发虚。
天君哈哈大笑。
那笑声震得凌霄殿的檐铃叮当作响,震得云海翻涌不息。
“跑不掉喽。”
尚惜瘪了瘪嘴,想哭,又觉得哭不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卷天书,它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素白如初。
但她知道。
从今以后。
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满天庭追风筝的尚惜了。
雷公走上前来,张了张嘴。
可看着女儿那双还残留着淡淡金光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最后他只是抬手,重重地按在尚惜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
“你呀!怎么就偏偏是你呢。”
雷公的声音哑得厉害。
尚惜被按得脑袋一歪,委屈巴巴地说:“我也不知道啊。”
电母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天君负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三口,目光温和而深远。
“雷公,你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雷公苦笑:“天君,她连雷部的规矩都记不全。”
“天书不认规矩,它认人。”
天君望向那卷素白书卷,目光幽深。
尚惜站在天书旁边,个头还没书卷高。
她仰头看着这卷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素白书卷。
忽然觉得,自己那个扎了一半的风筝,大概再也找不回来了。
“尚惜小声问,“天君伯伯,当了天书吏……要做什么啊?”
天君转过身,眉眼含笑。
“走遍这世间万物。”
尚惜一愣。
“按天书的指令,完成任务。”
尚惜的眼睛亮了。
她自动忽略了后半句,满脑子只剩下五个字。
走遍这世间。
可以……去哪都行?
天君看着她那双骤然发亮的眼睛,笑意更深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雷公,雷公捂住了脸。
尚惜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好,我干。”
嘿嘿,干的就是天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