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奉命下山
天书认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天庭。
各路神仙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
最后统一变成了一种态度:看热闹。
“听说了吗?天书吏是个追风筝的丫头。”
“雷公家的?那个上回在蟠桃宴上偷喝酒,醉倒在瑶池边上睡了一整天的那个?”
“就是她。天君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吧。”
“嘘——天书认的人,你敢说不是?”
“我就是说说……不过话说回来,那丫头能行吗?”
尚惜听不见这些议论。
她正站在天书吏的专属厢房里,对着一面铜镜,跟自己的新衣服较劲。
“这也太素了吧……”
她扯了扯身上的衣裳,满脸嫌弃。
从前在雷部,她穿的是电母娘亲亲手绣的云纹锦袍。
颜色鲜亮,绣花精致,穿出去谁不夸一句“雷公家姑娘真俊”。
现在倒好,一身素白,从头白到脚,连个花纹都没有,活像披了块裹尸布。
“天书吏的服制,素色为尊。”
旁边的仙娥小声解释,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同款素衣。
“共七套,换着穿。”
“七套一样的?”
尚惜瞪大了眼。
“一样的。”
尚惜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衣服扔出窗外的冲动。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目光落在眼睛上。
瞳仁里的淡金光还没有完全消退,若隐若现。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双眼睛不太像自己的了。
以前她的眼睛随了娘亲,又亮又圆,笑起来弯弯的,谁见了都说讨喜。
现在倒好,金光一衬,平白多了几分……
她说不上来,就是怪怪的。
仙娥小心翼翼地开口,“天书吏大人,天君有请。说是该出发了。”
出发。
尚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素衣,金瞳,眉间还残留着昨晚没睡好的倦意。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经神仙,倒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走吧。”
凌霄殿上,天君已经等候多时。
今日殿上冷清了许多,只有几位重臣在侧。
雷公和电母站在最前面,雷公绷着一张脸,电母的眼眶明显是红的。
尚惜走进殿里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想缩脖子,又想起娘亲说过“在天君面前不能畏畏缩缩”。
于是硬生生把脖子挺直了。
天君看了她一眼,笑了。
“过来,小惜。”
尚惜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天君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玉简,通体莹白,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处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光纹。
尚惜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玉简的一瞬,天书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热的,沉甸甸的,和昨天触碰天书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此物与天书相连。”
天君解释道。
“天书上浮现的字迹,会同步出现在这枚玉简之上。你走到哪里,都能看见。”
尚惜低头看向玉简。
此刻上面一片空白,光滑如镜,只映出她自己的半张脸。
“天书吏的职责,你已经知道了。”
“走遍世间,按天书的指令行事。天书上写什么,你就做什么。不需要多问,不需要多想。”
尚惜点点头。
“铁律,还记得吗?”
“记得。”
尚惜掰着手指头背。
“只能看不能改,不能告诉别人天书内容,不能因为私情插手命数,不然就……”
她顿了一下。
“不然就神魂俱焚。”
殿里的气氛凝重了一瞬。
雷公的嘴角抽了抽,电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天君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尚惜的肩膀。
“小惜,天书吏这个位子,从来不是享福的差事。但你记住——天书选中了你,不是因为你是雷公的女儿,不是因为你聪明机灵,是因为你能扛得住。”
尚惜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但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走了以后,天书怎么办?”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它还在凌霄殿外面挂着呢。”
“天书会跟着你。”
“跟着我?”
天君微微一笑:“你是天书吏,天书自然随你而行。从今以后,你走到哪里,天书便悬在你身后的天地之间。凡人看不见,修士看不清,只有被天书认可的人能看见。”
尚惜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
她清楚地看见天书动了。
它像一片被风卷起的云,缓缓从原来的位置升起。
然后朝着她的方向,飘近了一寸。
一寸。
只有一寸。
但尚惜知道,那不是风。
天君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该说的都说了。小惜,去吧。”
尚惜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看天君,看看爹爹,看看娘亲。
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最后憋出一句。
“爹爹,我走了啊。”
雷公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娘亲,你别哭了。”
电母擦着眼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进尚惜手里:“给你装了吃的,路上别饿着。”
尚惜打开一看。
酥饼、蜜饯、桂花糕、莲子羹,满满当当塞了一包袱。
她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哭出来。
“那我走了。”她又说了一遍。
“走吧走吧。”雷公挥手,像是赶一只赖着不走的小猫。
尚惜转过身,抱着包袱,一步一步走出凌霄殿。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天君站在殿中央,白须白发,帝袍玄色,正看着她微笑。
爹爹和娘亲并肩站在一旁,爹爹还是一脸凶相,但眼眶分明红了。
娘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挥手。
尚惜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爹爹!娘亲!我会好好干的!”
声音在凌霄殿里回荡了三圈,震得檐铃叮当响。
雷公终于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
“这丫头……”他嘟囔了一声,别过头去。
尚惜转过身,大步走出南天门。
身后,天书缓缓升起,无声无息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出了南天门,尚惜的第一反应是。
往哪走?
她站在云海边,左看看右看看,四面八方都是路,又好像哪条路都一样。
“天书也没给我指个方向啊……”
她嘟囔着,掏出玉简看了一眼。
还是空白。
“那我去哪儿?”
她对着空气问了一句,又觉得跟自己说话有点傻。
等了半天,玉简上终于浮现出字迹。
很淡,很淡的墨色,像被水稀释过:
“往东。”
尚惜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就……往东?往东哪?东边大了去了。东边是东海,东边是蓬莱,东边是扶桑,你倒是说清楚啊。”
玉简没有回应。
尚惜瞪了它半天,最终认命地把玉简揣进怀里。
抱着包袱,朝东边走去。
她走过云海,走过天梯,走过凡间与天庭的交界处。
脚下的云层越来越薄,头顶的天光越来越亮,空气里渐渐多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尚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天书还在。
它悬在她身后约百丈远的地方,素白如练,静静地跟着。
凡间的风比天庭大得多,吹得书页微微翻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尚惜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呢?”她小声问。
天书没有回答。
尚惜叹了口气,继续往东走。
她走过荒山,走过野岭,走过炊烟袅袅的村庄。
天渐渐暗下来,月亮爬上树梢。
她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前停下来,决定今晚就在这里歇脚。
“反正也没人催我。”
她自我安慰道,在庙门槛上坐下来。
打开娘亲给的包袱,摸出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
月光很好,山风很凉,桂花糕很甜。
尚惜啃完一块,又摸出一块,忽然觉得当这个天书吏好像也没那么惨。
至少天君说了,走遍世间万物。
这世上那么多地方,她还没去过呢。
东海的日出,西域的落日,北方的雪原,南方的花海……
她越想越美,嘴里嚼着桂花糕,眼睛弯成了月牙。
“也挺好的嘛。”
她美滋滋地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怀里的玉简忽然震了一下。
尚惜掏出来一看,上面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淡墨,是浓墨。
墨色浓得发黑,每一个笔画都沉甸甸的,压得玉简微微发颤。
尚惜看清了上面的字,笑容凝固在脸上。
“明日午时,青溪镇,刘家药铺。东主刘仲平,遭人毒杀。凶手为账房周德,毒入参汤,三息毙命。”
尚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头,看向庙外沉沉的夜色。
青溪镇。
往东。
天书从一开始就告诉了她方向——往东。
它早就知道。
尚惜攥着玉简的手指微微发紧。
她低头看着那行浓墨字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天君的声音:
“天书上写什么,你就做什么。”
“不需要多问,不需要多想。”
可是,什么叫“做”?
天书写了刘仲平明日午时会被毒杀,然后呢?
她的任务是什么?
是去看?是去记?还是……
玉简上没有再浮现新的字迹。
只有那行浓墨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莹白的玉面上。
尚惜把玉简翻过来,又翻过去,试图找到一点额外的提示。
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就是要我看着一个人被毒死呗。”尚惜对着玉简说,声音干巴巴的。
玉简沉默。
尚惜把玉简塞回怀里,抱着包袱靠在庙门上,瞪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铁律的第一条:
只能看,不能改。
只能看。
不能改。
尚惜闭上眼睛,用力抿了抿嘴唇。
桂花糕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但已经尝不出任何滋味了。
“只能看啊……”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山神庙外,夜风穿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天书悬在庙外的夜空中,素白的书卷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
尚惜在庙门口坐了一夜,再也没有动过那块桂花糕。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抱紧包袱,朝东边的青溪镇走去。
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但她没有停下。
身后,天书无声地跟着,书页在晨风中微微翻动。
注视着这个素衣金瞳的女孩,走向她作为天书吏的第一个命数。
尚惜不知道的是,玉简上那行浓墨字的最后。
曾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空格。
空格后面,原本还有一个字。
那个字在浮现的一瞬间,又消失了。
像是天书自己,犹豫了一下。
但尚惜没有看见。
她只看见了那行浓墨字,和铁律上明明白白的四个字——
只能看,不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