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陆屿的秘密
光直直地照在林微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本能地往后缩,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手里那卷财务记录被死死压在肚子上。王老师的手电光在她脸上停了足足三秒,那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谁在那儿?”王老师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过来。林微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的声音会发抖,一旦开口就会暴露更多恐惧。她只是咬着嘴唇,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王老师伸出手,要拨开挡在前面的破桌椅。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椅子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少年清亮而急促的声音:“老师!老师!教学楼失火了!”
王老师猛地转身:“什么?”
“教学楼三楼冒烟了,保安让我来找人,快!”那声音越来越远,似乎已经在往外跑了。
王老师和体育老师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冲出仓库。脚步声很快远去,碎石路上传来慌乱的奔跑声和断断续续的对话。仓库里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林微依然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她的心脏狂跳,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这是王老师设下的圈套:假装离开,等她出去再抓个正着。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外面的夜风继续吹着,远处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真的出了事。林微慢慢从角落爬出来,腿已经蹲麻了,站起来时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稳,把衣服里那卷财务记录重新塞好,摸黑走到仓库门口。
月光下,碎石路上空无一人。林微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根往外走。她不敢开手电筒,只能借着月光辨认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小路移动。走了不到五十米,一只手突然从旁边的树丛里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林微的脑子“轰”地炸开,拼命挣扎着用脚去踹对方的小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压低了传来:“别叫,是我。”
陆屿。
林微停下挣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下来。陆屿松开手,拉着她钻进树丛后的一条更隐蔽的小路。这条路更窄,两边都是灌木,树枝不停地刮着林微的胳膊和脸,但她顾不上疼,只是拼命跟着陆屿跑。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里跑了将近十分钟,直到跑到学校最东边的实验楼后面,陆屿才停了下来。
林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陆屿站在她旁边,呼吸也有些急促,却没她那么严重。月光下,林微看清了他的脸,他还穿着下午那件灰色卫衣,额头上全是汗,脸颊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
“是你喊的教学楼失火?”林微喘着气问。
陆屿点了点头:“我一直跟着你。晚自习时看到你一个人走了,就知道你要去仓库。”他的声音很平静,林微却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你太冒失了。晚上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万一被堵在里面,想过后果吗?”
“你怎么知道王老师会去?”
“因为每个月十五号,他都会去仓库附近转一圈。”陆屿靠在墙上,仰头望着月亮,“我跟踪过他很多次。他从来不会进去,就在外面站一会儿就走。但今天不一样,有人告诉他你会去。”
林微的脑子里闪过那条短信:“是那个冒充你的人发的?”
“嗯。有人知道我约过你去图书馆,也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用我的名义给你发了短信,想引你去仓库。但他不知道我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去仓库,今天中午我已经带你去过了,那条短信对我来说根本就是此地无银。”陆屿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微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有人一直在监视他们,不只是她,还有陆屿。那个人知道他们接触过,知道他们约过见面,甚至可能知道书包的事、笔记本的事,知道她从监控室拿了录像带的事。
“是王老师吗?”她问。
陆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了很久。月亮被云遮住了,实验楼的阴影笼罩着两人,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林微等着他开她知道今晚是一个转折点,陆屿要么彻底向她敞开心扉,要么就此关闭所有沟通的门。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陆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迟缓,像一条被封存许久的河流终于找到出口,“苏念传纸条叫我去后山仓库。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她看起来很焦急,不停看手表,还时不时留意周围的动静。她告诉我,她发现了学校里的一个大秘密,但不能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因为一旦我知道,她也无法保护我。”
林微屏住呼吸,连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我问她为什么不能说,她当时的几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陆屿闭上眼睛,“她说:‘陆屿,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是你不去碰就和你没关系的。我已经陷进去了,出不来了。但你不能碰,你还要好好读书、好好考试、好好活下去。’我问她打算怎么办,她说要离开一段时间,等把事情处理好就回来。”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没有。她说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没人能找到她。但她让我一定要等她,说她一定会回来。”陆屿的声音开始发颤,“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就是我让你保管的那根红绳,戴在我手腕上,说这是她在庙里求的平安符。她还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去找她,等她来找我。”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但我不甘心。”陆屿睁开眼,眼眶泛红,“她跑出去后我就追了上去。跑到校门口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苏念上了车。车开走了,我追了几步就追不上了。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车牌号,可后来去查时,发现那是套牌,根本查不到任何信息。”
“那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说了。警察来学校调查时,我把看到的一切都讲了,纸条、仓库、黑车、套牌。但后来警察告诉我,他们调查过了,没发现任何异常。学校说苏念是被父母接走的,让我别再胡思乱想。”陆屿苦笑一声,“苏念的父母在外地打工,根本没来过学校。这些事警察不可能查不到,可他们就是不查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林微沉默了。答案很明显,有人介入了,有人有足够的能力让这件案子草草了结。
“所以这三年,你一直在自己查?”
“对。”陆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找到了苏念留在仓库的书包,把她笔记本上的内容抄了下来。每个月十五号去仓库等她,每天晚上坐在那个位置,因为那是她以前常坐的地方。我想如果她哪天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林微的鼻子酸得厉害,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从衣服里掏出那卷财务记录递给陆屿:“我在仓库里找到了这个,你看看。”
陆屿接过去,借着月光翻了两页。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翻到第三页时,手指突然停住,指着一行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完整的话:“这是……王老师的字迹。”
林微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着“9月5日,收赞助费30万,经办人王建国”,旁边还有一个签名,笔迹确实和王老师平日写在黑板上的字很像。但更关键的是这份财务记录本身,它详细记载了每一笔钱的来源与去向,经手人是谁、谁签的字、哪笔进了公账、哪笔没有。林微虽不是专业人士,也能看出这不是学生的笔记,而是一份真正的财务文件。
“苏念是怎么拿到这个的?”陆屿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我不知道。”林微摇头,“但这个东西放在仓库的铁盒子里,是她特意留下来的。铁盒子里还有一把钥匙和一张超市会员卡,会员卡背面写着‘三楼的秘密’。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陆屿盯着那份财务记录看了很久,突然脸色一变:“行政楼三楼。校长办公室、财务室,还有一个小会议室,都在行政楼三楼。那把钥匙……可能是财务室文件柜的钥匙。”
林微的心跳猛地加速。如果那把钥匙真的是财务室的,里面一定还有更多证据。她正要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并非来自仓库方向,而是教学楼那边,有人喊着“没事了没事了,是假的”,还有人笑骂“谁他妈的恶作剧”。
陆屿将财务记录卷好,塞进卫衣口袋。“今晚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回宿舍去,装作一无所知。这些东西我来保管,比放在你那里安全。”
“不行,这是我找到的——”
“林微!”陆屿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又急又沉,“你今晚差点被王老师堵在仓库里。你以为他抓到你会怎样?像方晴一样转学?还是更糟?王老师在这所学校待了二十年,人脉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待在学校,把证据交给我。”
林微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到陆屿眼中混杂着恐惧与坚定的神情,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点了点头,从口袋掏出红绳残段递还给他:“这个你先拿着。等苏念回来,你自己还给她。”
陆屿看着红绳,没有接。“你留着。我不是要你还给我,是让你帮我保管。等我……”他顿了顿,“等我们把事情查清楚,你再还给我。”
他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林微听出了这两个字的分量,他终于不再孤身一人,终于允许另一个人走进他的孤岛。
“好。”林微重新收好红绳,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陆屿。”
“嗯?”
“谢谢你今晚来救我。”
陆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落在他的灰色卫衣上,将瘦削的身影投射在实验楼的墙壁上。林微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
她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陆屿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