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靠窗的位置
第二天晚上,林微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对面理科班的窗户。陈果说她疯了,坐在那儿万一撞见什么怪事怎么办,林微只是笑笑,说想换个新视角试试。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对面理科班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林微假装看书,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那个靠窗的座位。七点十分,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准时出现在窗边。陆屿走路几乎没有声响,坐下时轻得像一片飘落的叶,他甚至没扫一眼周围的人,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林微注意到,他桌上永远放着一本旧书,封面磨损得辨不清底色,书脊上缠了一层又一层透明胶带。每次晚自习,他既不翻开那本书,也不做任何功课,只是把手搭在书上,静静望向窗外。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她曾在自己写的推理小说里,给主角设计过类似的姿态,那是一种日复一日、不知疲倦的等待。
“你在看什么?”赵宇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吓得林微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赵宇是高二文科班的班长,坐在林微前排,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圆脸,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他天生自带亲和力,开学才两天,就已经和全班打成一片。这会儿他转过头,顺着林微的目光望过去,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
“哟,对陆屿感兴趣?我跟你说,这人可是我们学校最大的未解之谜。”
林微收回目光,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能看那么久?”赵宇嘿嘿一笑,“你别看他长得好看,那可是真正的‘生人勿近’。上个月有个高一的小姑娘给他递情书,他连看都没看,直接从旁边走过去了,把人家小姑娘当场弄哭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微皱了皱眉,“我就是好奇,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坐,周围都没人敢靠近。”
赵宇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这就要说到三年前的事了。你知道苏念吗?”
林微心里一紧,面上却没显露出半分:“谁?”
“就是我们学校三年前失踪的那个学姐。陆屿当时的同桌,也是他唯一的朋友。”赵宇的声音压得更低,“苏念失踪后,陆屿就像变了个人。以前他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还会跟苏念聊聊天,偶尔也能在走廊上看到他笑。后来就完全封闭了,谁也不理,谁也不见。更邪门的是,从苏念失踪那天起,他座位周围的同学就陆续申请换座,说坐他旁边会觉得心里发毛。后来班主任索性不往他旁边安排人了,他一个人占了四个座位。”
林微想起昨晚在床板上看到的名字,心跳又快了几分:“苏念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没人知道。”赵宇摊了摊手,“官方说是自行离校出走,但谁信啊?一个成绩优异、性格开朗的优等生,马上就要参加省里的竞赛了,突然就走了?而且她失踪当晚还在上晚自习,下课铃响前就没人了,第二天早上她的书包还放在座位上,人却不见了。”
“书包还在座位上?”林微抓住了这个细节,“那就是说,她没打算离开?”
“对,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如果是离校出走,至少会收拾东西吧?但她的书包、课本,甚至外套都还在教室里,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赵宇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而且当天晚上的监控录像,正好那段关键时间是坏的,什么都没拍到。你说巧不巧?”
林微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监控损坏、书包未带、晚自习中途消失……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可能的推理链条。
“所以大家都在怀疑陆屿?”她直截了当地问。
赵宇犹豫了一下:“也不是怀疑吧,就是……他那时候是最后一个见到苏念的人。有人看见晚自习中途苏念和陆屿一起离开了教室,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苏念。第二天陆屿回来上课,什么都不说,谁问他都不回答。你说这种反应,谁“看了不觉得可疑?”
“但如果有证据的话,警察早就介入了吧?”
“警察确实来过,调查了几天,说是没发现任何违法犯罪事实,就结案了。”赵宇耸耸肩,“反正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学校为了名声下了封口令,谁都不许再提苏念的名字。你现在去问老师,他们都会说不知道、不清楚、别问了。”
林微陷入沉思。这个案子里有太多不合逻辑的地方:成绩优异的学生竟在竞赛前夜突然失踪;监控录像偏好在关键时刻损坏;最后见过她的人成了全校禁忌。这些绝非巧合,分明是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
“对了,”赵宇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苏念失踪那天穿的是什么吗?”
林微摇头。
“白衬衫。”赵宇一字一顿道,“她失踪那天穿的就是白衬衫。所以大家才说晚自习会看到穿白衬衫的女生,大概就是指她。”
林微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昨天晚自习初见陆屿时,他侧脸望窗外的模样,还有那件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白衬衫。是袖口!她昨天注意到的是袖口: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黑色痕迹,像被什么划过的墨迹。
她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对面教室。陆屿仍坐在原位,姿势和昨天分毫不差,仿佛从未动过。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袖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林微眯起眼,仔细盯着那个袖口。一道细黑痕迹从袖口边缘延伸到第二颗纽扣,像一条蜿蜒的小径。那不是墨迹,也不是污渍,而是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她见过这种痕迹——在自己写的小说里,有个角色因长期戴银镯,袖口就留下过类似印记。
可陆屿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那道痕迹是怎么来的?
晚自习结束后,林微故意磨蹭到最后才离开教室。她站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余光始终锁着对面的理科班。陆屿是最后出来的,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林微等他走出一段距离,才悄悄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地吊在后面,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辨认他的身影。陆屿没回宿舍,而是穿过教学楼后的小花园,走到一排公告栏前。他在最角落的公告栏前停下,站了很久。
林微躲在梧桐树后,借着月光望去。那块公告栏贴满过期通知,最上面是张褪色的竞赛获奖名单,日期是三年前的。陆屿盯着名单一动不动,就像在教室里望窗外的样子。
大约五分钟后,他终于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名单上的一行字。月光照在他白衬衫的袖口上,那道黑痕在夜色里格外刺眼。林微屏住呼吸,努力看清他触碰的名字——
苏念。
名单上,“苏念”二字被红笔圈着,笔迹已褪成暗褐色。
陆屿收回手,转身离开。走过林微藏身的梧桐树时,她以为会被发现,可他没有。他低着头,脚步比来时更缓,整个人像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林微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陆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从树后走出。她走到公告栏前,望着那张三年前的竞赛名单:苏念的名字排在第一,后面跟着省一等奖的成绩;下方便是陆屿的名字,第二名。
三年前,他们一个第一、一个第二,是同桌,穿同样的白衬衫。后来一个消失,一个成了行尸走肉。
林微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红圈里的名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她突然想到:如果苏念是被迫离开的,那她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有没有试图告诉别人她的遭遇?
她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已开始计划下一步——学校不让问、老师不让提,那就从不会被时间带走的东西入手:图书馆的借阅记录、旧档案,还有……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纸页,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真相,往往就隐匿在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
回到宿舍时已近十一点,室友们都睡熟了。林微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盯着上铺的床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公告栏前那个落寞的背影,被红笔圈出的名字,还有那道突兀的黑色痕迹。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陆屿袖口上那道黑色痕迹,恰好位于手腕偏上的位置。若一个人长期佩戴手表,袖口确实会留下类似印记。可陆屿没戴手表,他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除非,他曾戴过什么东西,后来又摘了下来。
比如,某个失踪之人送给他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