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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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现代言情完结23508 字

第七章:不掉队的“同桌”

更新时间:2025-12-04 09:21:25 | 字数:2827 字

骨髓穿刺的结果在三天后出来了。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这七个字像判决书一样落在江屿的病历上,也重重砸在每一个关心他的人心里。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周婉靠在丈夫肩上压抑地哭泣,江屿的父亲江振国紧抿着嘴唇,眼神里是强忍的痛楚和坚定。王老师也来了,红着眼眶,不断说着“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而病房里的江屿,在父母和医生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告知病情后,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自己手背上因为反复抽血和输液留下的青紫痕迹,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治疗要多久?会耽误高考吗?”
医生愣了愣,显然没预料到这是病人的第一个问题。“治疗周期比较长,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化疗,之后还要看情况……高考的话,今年的可能确实……”
“我知道了。”江屿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异常,“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周婉握住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小屿,别想高考了,先治病,身体最重要……”
“妈,”江屿反握住母亲的手,甚至笑了笑,“病要治,书也要读。我和苏默约好了,要一起考大学的。”
周婉还想说什么,江振国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对儿子点了点头:“好,爸爸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们,治疗是第一位的。”
“我答应。”江屿说。
第二天,化疗开始了。药物通过静脉滴注进入江屿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反应——呕吐、头晕、全身酸痛、食欲全无。他瘦得很快,原本合身的病号服变得空荡荡的。最让他在意的是,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
一天早晨醒来,枕头上落满了黑色的发丝。江屿盯着那些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按响了呼叫铃,问护士要了一把推子。
当苏默下午带着新整理的笔记来到病房时,看到的是一个坐在床边、顶着光头的江屿。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光洁的头皮上,泛着淡淡的青色。
苏默站在门口,手里的书包差点掉在地上。
江屿转过头,看见他,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依然灿烂,尽管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怎么样?像不像颗卤蛋?”
苏默走过去,放下书包,在床边坐下。他看着江屿的光头,很认真地说:“像。”
江屿大笑起来,笑到咳嗽。苏默赶紧给他递水,轻轻拍他的背。
等咳嗽平息,江屿靠回床头,语气轻松地说:“反正迟早要掉光,不如我自己先下手为强。这样多酷,省得洗头了。”
苏默知道他在故作轻松,但他选择配合。“嗯,省时间,可以多背几个单词。”
从那天起,307病房真正变成了他们的“第二教室”。苏默每天放学后准时出现,雷打不动。他会先问江屿今天的身体状况,如果精神尚可,就拿出课本和笔记;如果江屿因为化疗反应太难受,他就只是安静地陪着,或者读一些轻松的短文。
他们发明了“病房同桌”的模式:江屿的病床靠窗,苏默就搬把椅子坐在床边;输液架横在两人中间,成了天然的“课桌分界线”。点滴瓶挂在一边,笔记本摊在另一边。
“今天数学讲了三角函数图像变换。”苏默翻开笔记,“重点是相位和周期变化对图像的影响。”
江屿靠坐在床头,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拿着笔,在苏默带来的小白板上演算。他的手指因为药物有些颤抖,字迹不如以前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这道题,”江屿点着小白板上的一道例题,“如果函数f(x)=sin(2x+π/3)向右平移π/6个单位,解析式应该怎么变?”
苏默没有直接回答:“你想想平移法则。左加右减,针对的是什么?”
“是x……”江屿皱起眉头思考,因为化疗,他的思维有时会变得迟钝,“向右平移π/6,应该是x变成x-π/6?那代入之后是sin[2(x-π/6)+π/3]……”
他一步一步化简,最终得出sin(2x)。当答案出来的那一刻,他眼睛一亮:“对了!”
“嗯,对了。”苏默点头,在小本子上记录:“三角函数平移,掌握。”
这样的时刻很多。有时是一道物理题解出来了,有时是一个英语语法点弄明白了,有时只是江屿记住了几个新的化学方程式。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被苏默认真记录下来,像在收集黑暗中闪烁的星光。
化疗的副作用依然凶猛。有些日子,江屿一整天都在呕吐,什么都吃不下去;有些日子,他全身疼痛,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有些日子,他因为血象太低而发烧,昏昏沉沉,意识模糊。
但只要是清醒的、稍微好受一点的时候,他总会问:“苏默,今天学校讲了什么?”
而苏默总会带来整理好的笔记,用平静的语调讲述当天的课程。他学会了判断江屿的状态,知道什么时候该讲题,什么时候该只是读读书,什么时候该安静地陪着他。
一个周五的傍晚,江屿刚刚经历了一次剧烈的呕吐,疲惫地闭着眼睛。苏默没有拿出课本,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随身听和一副耳机。
“听听这个。”他把一只耳机轻轻塞进江屿耳朵里。
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是久石让的《天空之城》。音乐像温柔的流水,缓缓漫过病房里凝重的空气。江屿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平稳。
一曲终了,他睁开眼睛,轻声说:“好听。”
“我下载了很多。”苏默说,“有纯音乐,也有你喜欢的摇滚——但医生说你不能听太吵的,所以我都挑了舒缓的版本。”
江屿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吸了吸鼻子:“苏默,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苏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是江屿。”
因为你是那个在雨中把伞塞给我的江屿,是那个带我去看海、教我呐喊的江屿,是那个在图书馆和我击掌约定、要一起去看雪的江屿。
因为你是我的同桌,我的朋友。
江屿没有回头,但苏默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有点痞的笑容,虽然眼睛还是红的:“那说好了,等我好了,你得陪我去听真正的摇滚演唱会。”
“好。”苏默点头。
窗外,夜色渐浓。护士进来换点滴瓶,看到两个少年一个靠坐一个静坐,中间摊着书本,轻声说:“要关灯了哦,病人需要休息。”
苏默开始收拾东西。江屿突然说:“苏默,把物理必修二留下吧。我今晚要是睡不着,可以看看。”
苏默把书放在他枕边。“别看太晚。”
“知道啦,苏老师。”江屿笑着挥挥手,“明天见。”
走出病房,苏默在走廊里遇见了周婉。她手里提着保温桶,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看见苏默,还是努力笑了笑:“小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阿姨,江屿今天解出来一道很难的三角函数题。”苏默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学得很快。”
周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用力点头。
回家的公交车上,苏默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他想,他和江屿的故事,也许比大多数人开始的都晚,但却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变得无比深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屿发来的短信:“刚看物理书,第三十七页例题三,为什么动量守恒定律在这里不适用?”
苏默低头打字回复:“因为系统受外力,仔细看题目条件。”
几秒后,回复来了:“哦!看到了!我真笨。”
苏默的嘴角微微扬起。他打下最后一行字:“你不笨,只是需要时间。早点睡,明天继续。”
放下手机,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少年,眼神坚定,不再是最初那个总是低垂着眼帘、沉默寡言的苏默了。
因为有人需要他。因为有一个约定,等着他们一起去实现。
公交车到站,苏默跳下车,向着家的方向走去。夜风很凉,但他心里有一团火,静静地燃烧着,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