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病房里的星光
医院的三楼,空气里漂浮着一种特殊的寂静——不是完全的安静,而是被消毒水气味、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偶尔压低的话语声共同编织成的一种凝重而克制的背景音。苏默站在307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父亲昨晚特意炖的鸡汤——这是父亲为数不多会做的菜,也是苏默记忆中“生病时才有的待遇”。
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江屿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属于江屿。他半靠在摇起的床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加消瘦,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但看见苏默,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苏默!”
“阿姨好。”苏默先向江屿的母亲点头致意,然后走到床边。
江屿的母亲——苏默现在知道她叫周婉——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苏来了。你们聊,我去打点热水。”她拿起暖水瓶,轻轻带上了门。
“你怎么又跑来了,今天不是有物理测验吗?”江屿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考完了。”苏默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爸炖的鸡汤,说让你补补。”
“替我谢谢叔叔!”江屿探头看了看保温桶,然后目光落在苏默脸上,“你黑眼圈好重,昨晚又熬夜了?”
苏默没有回答,只是从书包里拿出整理好的笔记和试卷。“今天的课,重点都记在这里。测验卷我多要了一份,等你精神好点可以做做看。”
江屿接过那叠写得工工整整的笔记,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他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脸上惯常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一丝……苏默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迷茫,又像是挣扎。
“苏默,”江屿的声音很轻,“医生说,明天要做骨髓穿刺。”
苏默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听过这个词,在电视剧里,在新闻报道里,总是伴随着沉重的背景音乐和人物绝望的眼神。“……疼吗?”
“打麻药,应该不疼吧。”江屿扯了扯嘴角,但那不算一个笑容,“就是……听起来挺吓人的。从我骨头里抽点东西出来检查。”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深秋的灌木丛已经凋零,只有几棵常青树还固执地绿着。一只灰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里面,又飞走了。
“江屿。”苏默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海边喊的话吗?”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记得。”
“你说,要一起去看雪。”苏默一字一句地说,眼睛紧紧盯着江屿,“我也喊了,说不想再是一个人。所以……”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所以你不能食言。检查也好,治疗也好,都会过去的。我们还要一起复习,一起高考,一起去看北方的雪。”
江屿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猛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被单。“……嗯。”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很用力,“嗯!”
苏默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是那本他们一起挑的、印着星空图案的计划本。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已经用红笔写下了新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15天”。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放学都来。咱们把病房当教室。”苏默把计划本放在江屿手边,“你落下的课,我帮你补。你不会的题,我讲到你会为止。”
江屿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倔强的笑容终于回来了。“那你可别嫌我笨。”
“你本来也不聪明。”苏默难得地回了一句,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病房变成了临时课堂。苏默讲解今天物理课的牛顿第二定律应用,江屿靠在床头认真听着,偶尔提问。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时间在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中缓缓流淌。
周婉打完热水回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看着病房里的两个少年——一个专注地讲,一个认真地听,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将这一幕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她悄悄擦了擦眼角,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讲完物理,江屿有些累了,眼皮开始打架。苏默合上笔记本:“休息吧。明天……我等你检查做完再来。”
江屿点点头,慢慢滑下去躺好。他看着天花板,突然轻声说:“苏默。”
“嗯?”
“你看,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江屿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指了指窗外,“那栋红砖楼,像不像我们学校的实验楼?”
苏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那栋老建筑的屋顶轮廓,和他们学校的实验楼有几分相似。
“我有时候看着它,就觉得好像还在学校。”江屿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困意,“还在教室里,你坐我旁边,我们在上老王的物理课,他在黑板上写一堆看不懂的公式……”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苏默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屿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轻松的梦。窗外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个总是充满活力、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江屿,此刻看起来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坚韧。
苏默轻轻关上门,在走廊里遇见了周婉。“阿姨,我先回学校了。明天再来。”
周婉拉住他的手,眼眶又红了:“小苏,谢谢你。小屿他……自从住院,话少了很多,也不怎么笑了。只有你来的时候,他才像以前的样子。”
“阿姨,他会好起来的。”苏默认真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安慰,“我们约好了,要一起考大学。”
周婉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走出医院大楼,深秋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苏默抬头看了看307病房的窗户,然后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轨迹将发生改变——学校、医院、家,三点一线。但他没有觉得沉重,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坚定。
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苏默从后门悄悄进去,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旁边的位置依然空着。他打开课本,却第一次没有立刻沉浸到学习中去,而是偏过头,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的一角。就在几天前,江屿还在那里奔跑、跳跃、投篮。而现在,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待着一次可能改变一切的检查。
苏默握紧了手中的笔。
无论检查结果是什么,无论前路有多难,那个在海边诞生的约定,他绝不会让它轻易破碎。
黑板上的时钟滴答走着,距离高考还有215天。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他相信,有些东西可以跑赢时间。
比如信念。比如约定。
比如两个少年之间,刚刚经历过第一次严峻考验,却因此更加坚固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