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醉仙楼的铜铃晃了三日,无霜的心思便盘算了三日。
白日里,她陪着富商们斗酒行令,指尖却在桌下细细丈量着青砖的缝隙;夜半卸妆时,她对着铜镜描摹眉峰,脑子里却在勾勒着汴京城的街巷脉络。红姨日日来她的阁楼,嘴里念叨着“天价初夜”“全城轰动”,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却不知,她养的这棵摇钱树,早已在盘算着如何砍倒这棵树,连根拔起。
逃跑的念头,像春日里的藤蔓,疯长得令人心慌。可汴京城的城墙,高三丈,厚两丈,城门戌时便关,门口有兵丁把守,盘查极严。她一个青楼女子,身上无凭无据,若是被拦下,便是万劫不复。
她想了无数条路:扮作小厮混出城,可她的身形太过纤细,一开口便露馅;扮作送葬的女子,可她没那胆子真弄出丧事;甚至想过跳河,可汴河水流湍急,她一个不会水的,跳下去便是尸骨无存。
直到那日午后,她陪着一位从江南来的盐商听曲,无意间听见了盐商与随从的对话。
“听说了吗?城西的李员外,为了给小妾办生辰,包了整座醉仙楼,还请了戏班子,说是要办得比王爷还热闹。”
“那是,李员外有的是银子,不过听说醉仙楼的头牌无霜姑娘,今晚要去李府献艺,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醉仙楼?那不是青楼吗?头牌去员外府献艺?这倒是新鲜。”
“新鲜的还在后头呢,听说红姨为了给无霜造势,特意让她扮作江南来的才女,穿一身素衣,弹一曲《春江花月夜》,说是要和往日的风尘气彻底划清界限,卖个好价钱。”
无霜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素衣。
江南才女。
《春江花月夜》。
这三个词,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回到阁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红姨为了让她的初夜卖出天价,必然会大张旗鼓地宣传,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十七岁生辰这天,醉仙楼的无霜姑娘要“从良”,要以最清雅的姿态,完成最后的“拍卖”。
而这,正是她金蝉脱壳的最好时机。
她要利用红姨的贪婪,利用全城人的好奇,在这场盛大的“表演”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第二日,无霜便找到了红姨。
她一改往日的妩媚,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布裙,不施粉黛,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与“认命”。她跪在红姨面前,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妈妈,女儿知道,自己终究是您的摇钱树,逃不过那一步。可女儿想求您一件事,让女儿风风光光地走,也让您风风光光地赚。”
红姨正坐在椅子上盘着算盘,见她这副模样,挑了挑眉:“哦?你想怎么个风光法?”
无霜抬起头,泪眼婆娑,眼底却一片清明:“女儿想,在生辰那天,不做往日里的风尘打扮。女儿想穿一身素衣,扮作江南来的才女,在醉仙楼的正厅,为全城的贵客弹一曲《春江花月夜》。这样一来,不仅能让客人们觉得女儿是‘从良’,有了体面,也能让您的名声更响,到时候拍卖初夜,定能拍出更高的价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女儿可以和那些贵客们约定,谁出的价钱最高,谁就能听女儿弹完最后一曲,然后‘领走’女儿。这样一来,您不仅能拿到初夜的银子,还能拿到听曲的赏银,岂不是双倍的收入?”
红姨的算盘,“啪”地一声停住了。
她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无霜。
素衣。江南才女。双倍收入。
这主意,太妙了!
这样一来,不仅能抬高无霜的身价,还能吸引更多的富商权贵,把醉仙楼的名气彻底打响。到时候,她红姨在汴京城的青楼界,定能数一数二。
“好!好!好!”红姨连连叫好,伸手扶起无霜,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我的无霜真是长大了,懂事了!就按你说的办!妈妈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从良’,让你卖个汴京城前所未有的天价!”
无霜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冷光。
她成功了。
第一步,已经迈出。
接下来的几天,红姨果然大张旗鼓地宣传起来。
她让人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上面写着:“醉仙楼头牌无霜,十七岁生辰,素衣扮才女,一曲《春江花月夜》,全城竞价,价高者得。初夜拍卖,敬请期待。”
告示一出,瞬间便在汴京城炸开了锅。
人人都在讨论无霜。
有人说她是想从良,找个好归宿;有人说她是红姨的噱头,想赚更多的银子;还有人说,这是醉仙楼新出的把戏,要看看这头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一时间,无霜的名气,达到了顶峰。
连城外的乡绅,都特意赶来了汴京城,就为了看一眼这位“江南才女”无霜,听一曲《春江花月夜》。
无霜的生日,终于到了。
这一天,汴京城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热闹与躁动。
醉仙楼外,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门口的两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来竞价的富商,还有些好奇的官员子弟。他们挤在门口,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今天的无霜,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醉仙楼内,更是灯火璀璨,金碧辉煌。
红姨特意让人把正厅的灯,换成了最亮的琉璃灯,地上铺了最软的红地毯,中间摆了一张古琴,琴上盖着一块素白的锦布。
客人们陆续到场,有穿着锦袍的纨绔子弟,有大腹便便的富商,还有些道貌岸然的官员。他们手里拿着筹码,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等着拍卖会开始。
红姨站在正厅的门口,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招呼着每一位客人:“各位客官,里面请!今日是咱们无霜姑娘的大喜日子,也是咱们醉仙楼的盛事!大家请坐,马上就要开始了!”
无霜站在屏风后,透过缝隙,看着楼下的热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布裙,裙摆绣着淡淡的兰草纹,头发只用一支简单的银簪挽着,不施粉黛,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几分柔弱,与往日里那个妩媚多情的无霜,判若两人。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里,是她藏在发髻夹层里的所有金条,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这是她的全部家当,也是她逃离的希望。
时辰一到,红姨走上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客官,安静一下!今日,是咱们醉仙楼头牌无霜姑娘的十七岁生辰,也是她‘从良’的大喜日子!按照之前的约定,无霜姑娘将为大家弹一曲《春江花月夜》,然后进行初夜拍卖!价高者得!现在,有请无霜姑娘!”
台下,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客人们纷纷起哄,喊着:“无霜姑娘!出来!我们要看无霜姑娘!”
无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缓缓走出屏风。
她走到古琴前,缓缓坐下,伸手,掀开了琴上的素白锦布。
古琴露出了温润的木质,琴弦泛着光泽。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她看到了红姨得意的笑脸,看到了客人们贪婪的目光,看到了那些打手们警惕的眼神。
她的心跳,很快,却很稳。
指尖落下,琴声响起。
《春江花月夜》的旋律,悠扬而婉转,带着江南的温婉,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琴声在正厅里回荡,客人们渐渐安静下来,纷纷沉浸在琴音里。
无霜的指尖,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琴音时而轻柔,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时而欢快。
她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台下。
她在寻找机会。
寻找那个能让她离开的机会。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好!好!”
“无霜姑娘的琴艺,真是绝了!比江南的才女还强!”
“这初夜,必须得买下来!”
红姨走上台,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多谢各位客官的捧场!无霜姑娘的琴艺,大家都看到了!现在,我们的初夜拍卖,正式开始!底价一千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两!”
“一千五百两!”一个富商立刻喊道。
“两千两!”另一个富商不甘示弱。
“三千两!”
“五千两!”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便涨到了一万两。
客人们争得面红耳赤,都想把这位“江南才女”娶回家。
红姨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她知道,今天这生意,做值了。
无霜坐在琴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底却一片冰凉。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戌时,快到了。
城门,快要关了。
她必须在城门关闭前,离开。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故意做出一副“动情”的模样,对着台下的客人们,哽咽道:“多谢各位客官的厚爱。女儿知道,自己身份卑贱,不配得到各位的垂青。但女儿还是想求各位,给女儿最后一点体面。女儿弹完这最后一曲,便任由各位出价,谁出的价钱最高,女儿便跟谁走。”
她说完,重新拨动琴弦。
这一次,她弹的是《枉凝眉》。
琴声带着浓浓的悲伤,像是在诉说着自己的命运,也像是在乞求着最后的自由。
客人们被她的情绪感染,纷纷安静下来,出价的声音,也慢了下来
红姨却不在意,她只在乎银子。
她看着台下的竞价,心里盘算着,这初夜,至少能卖出一万五千两。
无霜的琴声,渐渐落下。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台下:“各位客官,女儿的琴,弹完了。现在,请各位出价吧。”
台下,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醉仙楼的后门,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着红姨喊道:“红姨!不好了!后院着火了!是柴房那边,火势很大,快烧到正厅了!”
红姨的脸色,瞬间大变。
柴房里,藏着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子,还有楼里的大量存货。若是烧了,她损失惨重。
“快!快叫人去救火!”红姨大喊,“所有打手,都去后院救火!快!”
台下的客人们,也慌了起来。
“着火了?快跑啊!”
“别竞价了,先逃命要紧!”
一时间,正厅里乱作一团。
客人们纷纷起身,朝着门口跑去。
打手们也一窝蜂地冲向了后院。
门口的守卫,也被调去了后院救火。
机会,来了。
无霜猛地站起身,攥紧手里的布包,趁着混乱,朝着屏风后跑去。
她穿过屏风,绕过后院的假山,钻进了一个狭窄的通道。
这个通道,是她前几日,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发现的。它连接着醉仙楼的后院和城外的护城河,是楼里以前的杂役用来偷偷运东西的,后来被封了,却还能勉强通行。
她猫着腰,在通道里快速奔跑。
通道里很暗,布满了灰尘,时不时有蜘蛛网粘在脸上,她却顾不上擦。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怕红姨发现,怕打手们追上来,怕自己赶不上城门关闭的时间。
终于,她跑出了通道,来到了护城河的岸边。
岸边,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
这是她前几日,偷偷托人买通的船夫。
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姓陈,是汴京城外的渔民,因为欠了红姨的银子,被红姨逼着在醉仙楼做杂役。无霜偷偷帮他还了银子,他便答应无霜,在生辰这天,在护城河边等她,送她出城。
无霜跳上乌篷船,喘着气:“陈伯,快!快送我出城!城门快关了!”
陈伯也不废话,拿起船桨,用力一划。
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朝着城外的方向漂去。
身后,醉仙楼的方向,传来了红姨的大喊声,还有打手们的脚步声。
“无霜!你敢跑!抓住她!”
“快追!别让她跑了!”
无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醉仙楼的门口,乱成一团,打手们正朝着河边跑来。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伯,再快点!”
陈伯用力划着船桨,乌篷船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城外漂去。
终于,在城门关闭前的一刻,乌篷船驶出了护城河,来到了城外的官道上。
城门处,只剩下几个兵丁,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陈伯把船停在岸边,对着无霜说:“姑娘,到了。快走吧,再晚一步,就出不去了。”
无霜跳上岸,对着陈伯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陈伯,大恩不言谢。”
她转身,朝着官道的尽头跑去。
她不知道张煜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她。
但她知道,她必须跑。
跑过一片麦田,跑过一条小河,跑过一片树林。
她的体力,渐渐不支,呼吸越来越急促,腿也开始发软。
但她不敢停。
她怕身后的打手追上来,怕红姨派人把她抓回去。
终于,她看到了前方的官道旁,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
马车的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
是张煜。
他看到了无霜,眼睛瞬间亮了。
无霜的脚步,猛地停下。
她看着张煜,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布裙,不施粉黛,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狼狈,却依旧柔情似水。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裙摆上沾了泥土,脸上还有灰尘,却难掩那份清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