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动物园闭园后的第三排长椅
动物园的夜间保安大村周二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六年。
动物园在东京郊区,不大。最受欢迎的是一只叫小武的袋鼠,太老了,后腿跳不动,大部分时间趴在围栏角落。孩子们问袋鼠为什么不动,家长说在睡觉。但小武没有睡。它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不动。大村周二觉得这只袋鼠和自己有点像。
他的夜班从下午五点半到次日早上八点半。游客五点离园后,他和另外两名保安巡逻,检查围栏和门锁。每天闭园后的最后一件事,是他自己加的:去企鹅馆对面坐十五分钟。第三排长椅,刚好能看见晚霞落在企鹅池的水面上。他在这里坐了五年,从没告诉任何人。
长椅是木制的,椅背有一块黄铜铭牌,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卒年。他从来没仔细读过。
那把红色折叠椅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插在长椅旁边的松树树杈上,塑料的,椅面印着褪色的米老鼠。大村以为是游客落下的,取下来放到失物招领处。第二天,又出现了。他又取下来,放进仓库。第三天,还在那里。
第四天他没有取。他站在长椅前看了看那把椅子,然后坐下,点了烟。椅子卡在树杈之间,稳得像是量过尺寸。松针在晚风里轻轻晃。他不再管它了。
小女孩不是一下子出现的。
起初是影子。坐在长椅上的时候,余光里右边有一个轮廓,五六岁小孩的大小。转过头什么都没有。后来轮廓越来越清楚。再后来,他能看出两条辫子、一件深色连衣裙。膝盖上放着一个圆形的、像玩偶的东西。
大村做了二十年保安,在仓库、停车场、工地值过夜班。他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他有一个原则:不主动探究。大多数事情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它们就会退到你看不见的距离。
他没有转头。
有一天夜里下了大雨。雨砸在企鹅馆的玻璃顶上,声音像倒石子。大村撑着伞走到第三排长椅,椅子全湿了。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余光里那个孩子的轮廓还在。在雨中。头发湿了,辫子贴在肩膀上,裙子的颜色深了一号。膝盖上的玩偶湿透了,往下滴水。
他站住了。
雨声很大。他撑着伞,犹豫了很久。然后他把伞伸了过去,挡在那个轮廓的上方。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大了,是变小了。好像雨水落下来的地方,少了一小块。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树叶翻转。
“谢谢。”
大村周二没有回答。他的手举着伞,胳膊开始酸。企鹅馆的灯还亮着,光线穿过雨幕,在被遮住的那一小块地面上投下圆形的阴影。那里没有脚印,没有水花,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感到了重量——伞柄上传来一种细微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靠着的感觉。
“你在等人吗?”他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出现了。
“等妈妈。”
“妈妈在哪里?”
“去洗照片了。”
“洗什么照片?”
“我的照片。”
雨小了一些。他换了一只手撑伞。
“妈妈说了,”那个声音说,“照片洗好了就回来接我。让我在这里等。这里暖和。企鹅也在。”
大村周二看了看企鹅。企鹅站在水池边的岩石上,一动不动,像穿着燕尾服的雕像。
“你等了多久了?”
沉默。更久的沉默。
“好久。”
第二天,大村周二去查了档案。
动物园的失物招领记录、游客事故记录、附近派出所的报案记录。他不是一个喜欢查东西的人。但那天早上他下班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派出所。他对值班的警察说,想查一查这个动物园附近有没有走失儿童的老档案。警察看了他一眼,问他什么人。他说,一个朋友的孩子。
警察打了两个电话,把他指到了区役所的资料室。
资料室在地下,灯是感应式的,走一步亮一盏。他在一排灰色的档案柜前面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平成十四年的卷宗里找到了。一个女孩,五岁,和母亲来动物园。母亲去冲洗胶卷,把女孩放在企鹅馆对面的长椅上等。女孩没有等回来。
不是走失。是事故。母亲在去照相馆的路上被一辆卡车撞了。当场死亡。女孩在长椅上坐了三天。动物园闭园后她躲在哪里,没有人知道。第四天早上,清洁工发现她躺在第三排长椅上,手里抱着一个企鹅玩偶。已经没有了呼吸。不是冻的,不是饿的,是心脏自己停掉的。医生说,有些小孩就是这样。他们决定不活了,就不活了。
大村周二把卷宗合上。资料室的灯灭了两盏,他又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了。
那天晚上他照常巡逻。十点过后,他走到企鹅馆对面的第三排长椅。那把红色折叠椅还在松树上。他坐下来,把对讲机放在膝盖上。企鹅们在水池边排成一排。
他没有看到她。但今晚他带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他从区役所的资料室里复印的。卷宗里夹着一张旧照片,是女孩入园时的资料照。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小女孩,穿着深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企鹅玩偶。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把那张复印件折了两折,放在长椅上,靠左边。
“我找到你了。”他说。
风从企鹅馆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消毒水和池水混合的气味。那张照片的一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用手压住。
他不知道她说没说“谢谢”。风声太大,听不清楚。但他觉得长椅左边的温度比右边高了一点。也许不是温度。是重量。一个五岁小女孩的重量,大约十七八公斤。那是他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读到的数字。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他在长椅上坐满了十五分钟。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那把红色折叠椅还卡在松树枝杈间,没有湿,虽然今晚没有下雨。
他朝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向值班室。企鹅们在他身后叫了一声。不是很大声,像在说什么话,但他听不懂。他唯一听懂的事情是:有些人等不到该等的人,就不等了。有些人等不到,还是一直等。而他和那只叫小武的袋鼠之间最大的区别,也许只是袋鼠不会在闭园之后,独自去一张长椅上坐十五分钟。
他走了。
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