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新干线上的反向座位
说起新干线。
业务员黑岩周一每个星期乘坐新干线往返于东京和大阪之间,已经持续了九年。
他在大阪一家中型电子零件公司做销售,负责东京圈的客户。每周一早上七点十三分从新大阪站出发,九点十五分到东京站。每周五晚上最后一班光号回大阪。九年来,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将近两千个来回。他认得每一站的月台形状,知道哪节车厢的厕所最不容易排队,甚至能通过列车的轻微摇晃判断是否快要进入隧道。
但他说不出任何一个沿途城市的风景。因为他从来不看窗外。
不是不想看。是看着看着就会想别的事。想这个月的业绩还差多少,想客户说的“再考虑一下”到底是拒绝还是缓兵之计,想妻子昨天在电话里的语气为什么比平时冷了半度。这些事情像列车本身一样,一旦启动就很难停下来。所以他干脆把注意力放在随身的文库本上,或者闭起眼睛假装睡觉。外面的景色在不断后退,他的人生也在后退,但后退的方式不一样。景色是线性的,人生不是。
他有一个习惯,或者说是某种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规律:他永远坐在靠窗的座位,而且永远面朝行驶方向。他喜欢看前方,不喜欢看后方。前方意味着还没到,还有可能。后方意味着已经经过了,改不了了。这是他自己的解释。后来他发现这个解释并不完全正确。
那个秃顶男人第一次出现在他对面,是四年前的某个周二早上。
那天指定席满了,他只好坐自由席。上车的时候那一排只剩下靠走道的座位,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秃顶男人。五十岁左右,鬓角剃得很干净,戴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过的日经新闻。黑岩周一坐下的时候,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表情,然后继续看报。车过了京都,男人把报纸收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饭团,小口小口地吃。吃完了用湿巾仔细擦了手指,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垃圾袋里。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黑岩周一在下车之后五分钟内就忘记了他的长相。
但下一个周二,同一班车,同一个自由席车厢,他又坐在了那个男人对面。这一次是面朝行驶方向,男人坐在他对面,靠窗。同样的灰色西装,同样的银框眼镜,同样的日经新闻。黑岩周一以为只是巧合,没有在意。
第三个周二。第四个。第五个。
到了第六周,黑岩周一不得不注意到了一个事实:每次他面朝行驶方向坐着的时候,那个秃顶男人就在他对面。每次他面朝行驶方向。他特意记了一次自己背对行驶方向坐的情况——那是第七周,指定席刚好只剩下反向的座位。那个男人的位置是空的。他对面没有人。
他做了一个测试。下一个周二,他故意选了背对行驶方向的座位。对面空着。再下一个周二,面朝行驶方向。对面坐着那个秃顶男人。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反向。对面空着。面朝。有人在。
他心里升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不是恐惧,是那种当你发现你一直以为的规律其实只是你自己的某种条件反射时,产生的不舒服。就像你每天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忽然有一天闹钟没响,你还是在七点醒了。你以为是闹钟叫醒你的,其实不是。是你自己选择了在那个时间醒来。
他决定换座位。
不是换方向,是换到那个男人对面的位子。他不想隔着桌子看那个男人,他想坐到他旁边去,或者坐到他那一排去,看看会发生什么。但自由席的座位不是随便换的。他需要等到那个男人下车——如果他会下车的话。黑岩周一观察过,那个男人从来不在新大阪站上车,他是在某个中途站上来的。具体哪一站,黑岩周一没有注意过。因为每次他上车的时候,黑岩周一已经在座位上了,男人是从他身后走过来,坐到对面的。他从来没见过男人上车的那个瞬间。
一个周三的下午,他办完东京的客户拜访,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周五的末班车,而是提前坐了一趟下午三点多的光号回大阪。他想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只在周二的早上出现。结果那天下午,对面的座位是空的。不是秃顶男人的座位是空的,是整列车都没有秃顶男人。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开始觉得空落落的。那口气松出去之后,没有东西填补进来。
周四早上,他故意坐了一趟早一班的光号。六点四十分出发。车厢很空,对面没有人。他闭上眼睛,一直到京都站。他听到了开门声,有人上车。脚步声在他这一排停了一下,然后走到他身后。不是对面。是隔了一个座位的斜后方。他没有回头。
周五晚上,末班车。指定席卖完了,自由席。他面朝行驶方向,靠窗坐下。列车从东京站出发后,他低头看书。书是文库本的推理小说,看到第八十三页的时候,有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抬起头。
秃顶男人。灰色西装。银框眼镜。日经新闻。
黑岩周一放下书,看着那个男人。男人没有看他,照例打开报纸,开始读。过了品川,过了新横滨。男人把报纸翻了一面,继续读。黑岩周一忽然开口了。
“你好。”
男人从报纸上方露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每周二都见面。”黑岩周一说完,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搭讪,但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把报纸折了一道,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黑岩周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安静的井。
“我知道。”男人说。
“你知道?”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面朝前,什么时候面朝后。我也知道你上周三下午坐过那班车。周四早上也坐了。”
黑岩周一的后背贴在座椅上。车窗外是已经看惯了的、永远看不清的夜色。列车正在经过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窗外的灯光像一条被拉长的、断断续续的线。
“你是谁?”他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把报纸重新打开,继续看。过了一会儿,他从报纸上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猜。”
黑岩周一没有再问。他转过头去看窗外。列车正在减速,准备进入某个车站。月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扫过车窗,像一格格胶片在过片门。他突然觉得那个男人的脸很熟悉。不是见过很多次的那种熟悉,而是另一种熟悉——像你在一面镜子里看了自己几十年,忽然有一天,镜子里的那个人稍微偏了一下头,你看清了原来自己的侧面是这样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不,不对。不是他自己。是如果他当时做了另一个选择,他可能会变成的样子。如果他九年前没有接下这份需要每周往返东京和大阪的工作。如果他在妻子说“我不想一个人带孩子”的时候说了“那我换一份工作”。如果他在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没有因为客户应酬而错过最后一班新干线。如果他把这些“如果”都换成了“是的”——那么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他自己,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戴着银框眼镜,每周二早上在同一班列车上,看着对面的另一个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胡子,有皱纹,和对面那个人差不多的年纪。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秃顶。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从不在意发量。他在意的是别的事情。那些别的事情,对面的那个人也许也曾在意的。只是最后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所以走到了不同的座位上。
列车到达新大阪站的时候,黑岩周一站了起来。秃顶男人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那里,报纸已经收起来了,两只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看着车厢里的乘客一个个地往外走。
黑岩周一在车门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去,在男人面前停下。
“下周五,”他说,“我会坐反向的座位。背对着行驶方向。”
男人抬起头。那双很深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某种近似微笑的痕迹。不是笑,是那种当你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某个答案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变得柔和一点。
“我知道。”男人说。
黑岩周一转身下了车。月台上的风很大,把他的领带吹得翻了起来。他用手按住领带,快步走向检票口。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就算回头,车窗里也看不到那个男人了。不是因为男人不在了,而是因为列车的玻璃在夜里会变成一面镜子,你看到的永远是你自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他的妻子。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过了零点。妻子和孩子都睡了。他在玄关脱了鞋,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凉得很快,他只喝了一半。另一半放在水槽边,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的时候,杯子里的水面已经落了一圈,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每周五晚上依然坐末班车回大阪。每周二早上依然坐七点十三分的光号去东京。他没有检查过那个秃顶男人是否还在对面。他不检查,是因为他知道答案。就像你知道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有时在前有时在后,你不需要回头确认。它一直在那里。它不在你的对面,就在你的背后。
他的表不走了,或许他应该去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