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冰箱里反复出现的秋刀鱼
根本武在妻子去世后的第四十九天,第一次注意到冰箱里的异常。
他打开冰箱门,想取一瓶腌梅干。冷藏室第二层的玻璃板上,多了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的,长条形,约莫一个手掌宽。报纸叠得很整齐,四角折在里面,像是一件被小心穿好然后脱下叠好的衣服。他打开报纸。一条秋刀鱼。银色的皮在冰箱的灯光下反着光,眼睛清澈,鳃的颜色还很新鲜。他愣在那里。他不记得自己买过鱼。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鱼店了。自从妻子住院之后,他就没有做过饭。每天吃便利店的三明治或者超市的便当。有时候连便当也不吃,喝一杯茶就过了。
他把鱼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不是剩菜,不是别人送的。报纸是三年前的,日期是平成二十一年九月十三日。他记得这个日期。不是因为他记性好,而是因为那天是他和妻子结婚三十五周年纪念日。他们去了一家法餐厅,是妻子选的,说一辈子没吃过法餐。他穿着唯一的一套西装,她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两个人对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点了最便宜的套餐。不好吃。但回家的路上她挽着他的胳膊,走了很远的路。那张报纸大概是那天早上他随手塞进口袋里的,后来夹在了书里。她不在了以后,他整理遗物时看到过那张报纸,把它放在厨房的抽屉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
他没有多想。他把鱼烤了,撒了盐,配着萝卜泥吃了。吃了之后觉得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饭了。胃里暖和起来。
第二天,冰箱里又出现了一条秋刀鱼。同一种报纸,同一个包法,同样新鲜。他站在冰箱前面,手里拿着那条鱼,站了大概两分钟。冰箱的冷气扑在他的小腿上,凉飕飕的。他把鱼放回报纸里,又拿出来。不是幻觉。鱼是硬的,凉的,有鱼腥味。他把它烤了。
第三天。一样。第四天。第五天。第七天。第二十一天。第四十九天。每一天。他每天早上打开冰箱,都能在第二层玻璃板上看到一条用旧报纸包好的秋刀鱼。报纸永远是一样的——平成二十一年九月十三日的报纸,那张被他叠好放在抽屉里的报纸。他打开抽屉确认过。报纸还在抽屉里。但冰箱里包鱼的那张报纸,和抽屉里的那张一模一样。不是复印件,是同一张。折痕的位置都一样,油墨褪色的程度都一样。
他开始在冰箱门上贴纸条。“谁放的?”第二天纸条还在,鱼也在。他又写:“我不需要。”鱼照来。他写:“谢谢。”鱼还是来。纸条不回答。鱼不回答。鱼只是出现。
他试着熬夜。坐在厨房的椅子上,面朝冰箱,从凌晨一点一直坐到天亮。他想看看是谁放的。或者是什么放的。两点三十七分的时候他打了一个盹,头垂下去又抬起来。再看冰箱,门没有开过。但他打开冰箱,鱼已经在里面了。他不知道那几秒钟里发生了什么。也许他闭上了眼睛,也许没有。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门就能进来。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不是怕被人当成老年痴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只是觉得,这件事说出来就破了。像一层薄冰,你踩上去,它要么承住你,要么碎。他不想知道它会碎。他选择不踩。
到了第三个月,他开始习惯。不,不是习惯。是和这件事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协议。他不问鱼从哪来。鱼每天都来。他每天烤。他每天在佛龛前放一碟。佛龛里没有牌位,只有妻子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她四十二岁时拍的。他看着照片,不说“谢谢”,也不说“为什么”。他只是把鱼放好,点一根香,坐在那里等香烧完。香烧完的时候,鱼的油脂渗进了白米饭里。他把那碟鱼收回来,自己吃掉。
他瘦了。不是变瘦,是恢复到了正常的体重。前三个月他不吃饭,瘦了十二公斤。吃了一个月的秋刀鱼之后,体重慢慢回来了。他的脸色也好了。对门的山本太太碰到他说,根本先生最近气色不错。他说是吗。山本太太说你吃什么了。他说秋刀鱼。山本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真好。他不知道为什么“真好”。也许是觉得一个人还能好好吃饭,就是真好。
后来的某一天,他在整理妻子的衣柜时,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日记。深红色的封面,边角磨白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打开最后一页。字迹是妻子的,但写得很乱,像是手在发抖。最后一段写着:
“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走了之后,他一定不会好好吃饭。他这个人,不饿到不行就不吃。我只想每天给他做一条秋刀鱼。秋天是他的季节。他不是秋天生的,但他这个人像秋天。不冷不热,干燥,安静。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如果有什么办法的话,就用那张报纸。平成二十一年九月十三日的报纸。那是我们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他把日记合上。坐在床边。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很短促,像在问一个问题然后自己收回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烤鱼时沾上的盐粒。他把手指放在舌尖上。咸的。不是鱼的咸,是盐的咸。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第二层玻璃板上,报纸包着鱼。平成二十一年九月十三日。他打开报纸,把鱼放在案板上。今天他不想烤。他拿了一只平底锅,倒了油,把鱼放进去煎。油花溅到他的手背上,他沒有躲。鱼皮煎脆了,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个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笑。很小声的笑,不属于任何人的笑。
他把鱼盛到盘子里,端到佛龛前。他把照片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照片里的妻子还是四十二岁的样子。他擦完了把照片放回去,对着她说:
“你这个人。”
就三个字。后面没有了。不是想好的,是只想到了这三个字。他看着她的脸,觉得她好像在说“你吃了吗”。以前她每天都会问“你吃了吗”。不是检查,不是唠叨,是真的想知道。她那顿饭吃得不多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在意他吃没吃。他有时候嫌烦,说吃了吃了。其实没吃。她就发现了。她总是能发现。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嘴边,吹了吹。不是烫,是习惯。她以前每次给他夹菜都要吹一下。他从来不吹。他吃得很急。但她给他夹的,他就不急了。他把那块鱼放进嘴里。煎的比烤的油多,但更香。他想,如果是她煎的,她会用多少油呢。她会翻几次面呢。她会站在锅前面等,一直等到鱼皮刚好变成金黄色。然后她会叫他吃饭。他不会马上来。她就再叫一次。第二次他就会来。不是因为他饿了,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等。
盘子里的鱼还剩下半条。他放在那里,没有收。香烧完了。灰落在香台上,细细的一截,像一段很短的路走完了。他站起来,把佛龛前的碟子端回厨房。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第二层玻璃板上,报纸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个空的碟子。他知道明天这里会有一条新的鱼。用同一张报纸包着。他会在同一时间打开冰箱,看到它。然后他会把它煎了,或者烤了,或者随便什么做法。他会吃掉大半条,留一小碟放在佛龛前。他会对着照片说几句话。说什么都行。说今天的天气,说腿有点疼,说山本太太送了一盒草莓。说什么她都会听。听着听着,那条鱼就会在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又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冰箱的灯灭了。门关上了。厨房里只剩下水槽里滴水的声音。咚。咚。咚。像一个很慢很慢的节拍器。根本武站在水槽前,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是凉的。他冲了很久。让凉水一直流过他的手背,流过他的指缝。他觉得自己在洗掉什么东西。不是鱼腥味,是别的东西。是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东西,从妻子的日记里钻出来,黏在他手上。洗不掉。但他继续洗。水声很大。他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他关上水龙头。厨房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像一条秋刀鱼躺在报纸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那条鱼会不会做梦。如果会,它大概会梦见一个穿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站在冰箱前面,用一张旧报纸包好了它,轻轻地,放在第二层玻璃板上。然后她关上门。然后她走了。然后冰箱就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