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山城信号
2000年,农历庚辰年七月,正值中伏。
老巷子藏在高楼的阴影里,巷子深处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上面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清源家电维修,兼营照相洗胶卷。
这里是徐清源的铺子。
下午三点,正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热烘烘的铁锈味。
徐清源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后面,正低头修一台黑白电视。
他穿着件蓝布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淡的疤痕。
他今年四十出头,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路,一双眼睛亮得很,像能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看透人心里藏着的那点弯弯绕绕。
巷子里的人都叫他徐道长。
倒不是他真的出了家,是早年他在市里的特殊事件调查科待过,专门办那些神神叨叨、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懂民俗,懂戏法,懂江湖上所有装神弄鬼的门道,拆过的骗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后来三年前,他突然辞了职,揣着点积蓄,在这下半城的老巷子里开了这么个小铺子,日子过得不错。
“徐叔,您这手艺是真绝了。”
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看着屏幕上原本乱跳的雪花慢慢稳住,露出了清晰的台标,
“我奶这台电视,找了好几个师傅都修不好,说要报废了,您这半小时就给弄利索了。”
徐清源放下电烙铁,喝了口凉茶,笑了笑,用螺丝刀敲了敲电视壳子: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高频头脱焊了,那些师傅懒得给你拆,只想让你换新的。”
“那还是徐叔您实在...您听说了吗?这两天城里闹鬼了。”
徐清源抬眼看他:“什么鬼?”
“就是那个三眼神童啊!”高中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里带着点兴奋的恐惧,
“您忘了?就是前两年特别火的那个,额头长第三只眼,能隔空取物,能透视看东西的神童!不是说98年就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吗?这两天,他的鬼魂跑到电视里去了!”
徐清源的指尖微微收紧,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却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我同学说,前天晚上,他家电视好好的放着电视剧,突然就跳成了那个神童营养液的广告!就是三眼神童代言的那个,早就停播好几年了!”高中生越说越激动,
“广告里的三眼神童,说当晚八点,大富商场顶楼会有人掉下来!结果您猜怎么着?当晚八点,大富集团的那个女老板,真的从顶楼掉下来摔死了!跟广告里说的一模一样!”
旁边修鞋的张大爷也凑了过来:
“这事我也听说了!好多人家都看到那个广告了!广电局都查了,说根本找不到信号是从哪来的!都说啊,是三眼神童死得冤,回来索命了!当年他那个营养液,害了多少人家啊!”
“还有人说,昨晚在江边的公用电话亭,接到了小孩的电话,说‘你看到我了吗’,吓得那人当场就病了!”
“造孽啊,当年那个潜能开发中心,骗了多少钱啊,这是冤魂不散了……”
铺子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他当然记得三眼神童。怎么会不记得。
1995年,山城突然冒出来个“三眼神童”,说是个七岁的小男孩,天生开了天眼,有透视、隔空取物、读心的本事。
背后的潜能开发中心把他捧上了天,又是上电视,又是办讲座,还推出了所谓的“神童营养液”,说喝了就能开发大脑潜能,让普通孩子也能开天眼。
那几年,整个山城都疯了,家长们挤破头去买营养液,去听神童的讲座,哪怕一瓶营养液顶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也抢着买。
1998年,中秋节前一天,三眼神童从大富商场的顶楼天台坠楼,当场死亡。
官方定了意外坠楼,潜能开发中心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神童营养液全面下架,这场席卷了整个山城的造神运动,就这么草草收场,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慢慢被人遗忘。
只有徐清源知道,这场闹剧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当年他作为调查科的人,全程跟进过这个案子,拆穿过三眼神童的那些“神迹”——所谓的隔空取物,是魔术里的手彩;所谓的透视读心,是提前安排好的托;所谓的天眼,不过是用颜料画上去的红点。
可哪怕他把证据摆在面前,那些被迷了心窍的人,还是愿意相信,真的有能开天眼的神童。
最后,三眼神童死了,案子结了。
三年来,他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修修电视,洗洗照片,以为能把那些事都忘了。
可现在,这个名字,又借着满街的流言,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徐叔,您说,真的是鬼魂索命吗?”高中生看着他,眼里满是忐忑。
徐清源回过神,笑了笑,把修好的电视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
“哪有什么鬼魂,装神弄鬼罢了。江湖上这种把戏,一百多年前就有人玩了,叫‘借尸还魂’。”
高中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付了钱,抱着电视走了。
铺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吊扇吱呀的转动声,还有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
徐清源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雪花,眼神沉了下来。
他知道,能让整个山城的电视频道同时插播广告,能精准预言一个人的坠楼死亡,绝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能做到的。这背后,一定有个更大的局。
而这个局,冲着的,恐怕就是三年前那个没了结的案子。
就在这时,铺口的蓝布帘被猛地掀开了。
一股热浪裹着外面的暑气涌了进来,跟着进来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衬衫的后背也湿了一大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还有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虑,看到徐清源,才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了脸。
是沈言川,市特殊事件调查科的现任科长,也是徐清源当年的徒弟。
徐清源挑了挑眉,喝了口茶,语气带着点调侃:
“沈科长,稀客啊。今天是什么风,把你这大忙人吹到我这破铺子里来了?我记得你们调查科,三年前就说过,再也不接这些神神叨叨的案子了,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
沈言川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反手把布帘拉上,又走到窗边,把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了起来。
“师父,出事了。”沈言川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他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又把那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轻轻放在徐清源面前。
“我听说了。”徐清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王淑芬坠楼的事,还有那个电视里的广告。满城都在传,三眼神童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不是传言,是真的。”
沈言川的脸色很难看,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文件,还有一盒录像带,推到徐清源面前,
“三天前,7月12号,晚上七点半,全市8个公共电视频道,同时被非法信号入侵,插播了一段一分四十秒的广告。就是你看到的那个,三眼神童的神童营养液广告。”
徐清源的目光落在那盒黑色的录像带上,录像带的外壳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7.12 非法信号 原始录制。
“这个广告,1998年三眼神童坠楼之后,就全面下架了,所有的母带,都被广电局封存,连当年的广告公司,都早就倒闭了,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拿到原版母带。”
“更重要的是,我们比对过原版广告,这次插播的版本,内容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寒意:
“原版广告里,三眼神童说的是‘喝了神童营养液,开天眼,通古今,考第一,上大学’。可这次的广告里,他对着镜头,说的是‘今晚八点,大富商场顶楼,会有人掉下来’。”
“然后,当晚八点整,王淑芬,真的从大富商场顶楼的天台坠楼,当场死亡。”
沈言川把一张现场照片推到徐清源面前,
“现场的环境,她坠楼的姿势,甚至连楼下围观人群的位置,都和广告里的画面,分毫不差。”
徐清源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是晚上拍的,闪光灯晃得人眼睛疼,画面里,女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是蔓延开的血迹,周围拉着警戒线,警车的警灯在画面边缘闪着红蓝色的光。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拿起照片,凑近了看。
王淑芬攥在手里的,是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印着一朵白色的莲花,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的花蕊里,藏着一片半透明的蝉翼。
莲花蝉翼。徐清源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拿着照片的手指,瞬间收紧了。这个图案,他太熟悉了。
当年的潜能开发中心,所有的宣传册、营养液的瓶身、三眼神童的海报上,都印着这个图案。
当年他们说,莲花是圣洁,蝉翼是通灵,开了天眼的人,就能像蝉一样,脱胎换骨,看透世间万物。
可只有徐清源知道,这个图案背后,藏着的是什么。当年他们查潜能开发中心的时候,发现过好几个被送进去“开发潜能”的孩子,都得了一种怪病。
眼神呆滞,手脚僵硬,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医生查不出病因,只说孩子的精神出了问题。
那些孩子的病历本上,都画着这个莲花蝉翼的图案,旁边写着三个字:莲花蝉翼症。
三年前,三眼神童坠楼之后,这个图案,就跟着潜能开发中心一起,消失了。现在,它又出现了,出现在一个坠楼身亡的女人手里。
“广电局的技术部门,查了整整三天,找不到信号的来源。这个信号,就像是凭空出现在电视里的。”
徐清源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子。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这不是什么鬼魂索命,也不是什么预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凶手提前拍好了广告,用非法信号插播到全市的电视频道里,然后在广告里预言的时间,把王淑芬从顶楼推了下去,伪造成意外坠楼。
可问题是,凶手怎么能保证,王淑芬会在那个精准的时间,出现在顶楼?
又怎么能做到,让全市的电视频道,同时插播他的广告?
还有,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用三眼神童的名头,来杀一个大富集团的总经理?
“师父,这个案子,只能你来办。”沈言川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恳求,
“当年三眼神童的案子,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跟进,而且没被那些神迹晃花眼的人。这个案子,从里到外,都和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除了你,没人能拆穿这里面的把戏。”
徐清源睁开眼,看着他,摇了摇头:
“言川,我三年前就辞职了。我现在就是个修电视的,不是调查科的人了。这些案子,不该我管。”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沈言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我说了,我不管。”徐清源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走吧。我还要修电视。”
沈言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子上。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额头贴着一个圆点,看着镜头,脸上带着点笑。
是三眼神童。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小孩的笔迹:徐道长,他们要杀我。
徐清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这行字,他见过。
三年前,三眼神童坠楼的前三天,他借着采访的名义,见过这个孩子一面。
当时孩子趁着没人,偷偷把一张纸条塞到了他的口袋里,上面写的,就是这行字。
可等他回去,想再去找孩子的时候,潜能开发中心已经把孩子转移了,再然后,就是孩子坠楼的消息。
那张纸条,后来在调查的过程中,莫名其妙地丢了。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一直以为,是当年潜能开发中心的人,偷偷拿走了。
现在,这张照片,这行字,就摆在他的面前。
“这是在王淑芬的办公室保险柜里找到的。”沈言川的声音很轻,
“师父,王淑芬,当年就是潜能开发中心的投资人之一。神童营养液,就是她的大富集团生产的。当年三眼神童坠楼之后,她是唯一一个全身而退的人,不仅没受影响,还把大富集团越做越大。”
他顿了顿,看着徐清源,一字一句地说:
“当年那个孩子,向你求救了。可你没来得及救他。现在,当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了。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死得不明不白,看着那些人,继续用他的名头,装神弄鬼,草菅人命吗?”
徐清源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三年前的那种无力感,一下子把他淹没了。
当年,他确实没来得及。他拆穿了骗局,却没保住那个孩子的命。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欠了那个孩子一条人命。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卷宗都带来了?”
沈言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
“都带来了!现场勘查报告,王淑芬的尸检报告,当年潜能开发中心的所有卷宗,都在这里!”
“东西放这吧。”徐清源把录像带放在桌子上,“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但是有一条,这个案子,我要按我的规矩来查,你们调查科,不能插手。”
“没问题!”沈言川连忙答应,“师父,你放心,所有的资源,你都可以用,我这边全力配合你!”
他又坐了一会儿,跟徐清源说了案子的细节,还有王淑芬的背景,留下了所有的卷宗和一个BP机号,说有情况随时联系,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天慢慢黑了。窗外的蝉鸣渐渐停了,远处传来了雷声,闷闷的,像在天边滚着。
没过多久,就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棉瓦的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响,雨丝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难得的凉意。
徐清源把电视插上电源,又把旁边的录像机接好,拿起那盒录像带,轻轻塞进了录像机的仓门里。
录像机发出了吱呀的转动声,在安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电视屏幕先是亮了一下,然后就变成了满屏的雪花,滋滋的电流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刺得人耳朵疼。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雪花跳了大概十几秒,慢慢散去了。画面出来了。
暖黄色的色调,带着90年代老广告特有的颗粒感,背景是一个装修得很华丽的大厅,墙上挂着巨大的红色标语:开发大脑潜能,造就世纪神童。标语下面,是那个莲花蝉翼的图案。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出现在画面中央。
他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头正中间,贴着一个圆圆的贴纸,就是所谓的“第三只眼”。
他手里拿着一瓶绿色的营养液,瓶子上印着“神童营养液”五个大字,还有那个莲花蝉翼的标志。
他的眼睛很大,却没有一点神采,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喝了神童营养液,开天眼,通古今,考第一,上大学。”
画面切了一下,出现了几个家长,围着小男孩,脸上带着狂热的崇拜,对着镜头说:
“我家孩子喝了神童营养液,成绩从倒数,考到了全班第一!”
“真的能开天眼!我家孩子现在能隔着信封,看到里面的字!”
这是原版广告的内容。徐清源的手指,紧紧攥着遥控器。就在这时,画面突然卡了一下。
滋滋的电流声猛地变大,画面开始扭曲,暖黄色的色调,瞬间变成了惨绿色,像蒙了一层发霉的青苔。画面里的家长和标语,都消失了,只剩下满屏的雪花,还有那个小男孩的脸。
他的脸,离镜头很近,几乎要贴到屏幕上。额头的那个红色圆点,不见了。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是能透过屏幕,看到屏幕外面的徐清源。
录像机的转动声,变得卡顿起来,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在背后,用指甲刮着塑料壳。
小男孩的嘴巴动了动,发出的声音,不是原本的清脆童声,而是一种沙哑的、像被砂纸反复磨过的声音,轻飘飘的,从电视的喇叭里传出来,在昏暗的铺子里回荡:
“今晚八点,大富商场顶楼,会有人掉下来。”
画面猛地切了。
是夜晚的天台。风很大,吹得镜头都在晃,远处是山城的夜景,霓虹灯闪着红的绿的光,车水马龙,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呼啸的风声。
一个女人的背影,出现在画面里,她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天台的边缘,头发被风吹得乱舞。
她站了很久,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就那么直直地,从天台的边缘,掉了下去。
画面往下移,能看到楼下的水泥地,能看到围过来的人群,能看到闪着红蓝光的警车,和王淑芬坠楼的现场照片,一模一样。
徐清源的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了女人坠楼的那一刻。他凑近屏幕,眯着眼睛,仔细看着画面的角落。在天台的阴影里,在镜头拍不到的死角,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穿着黑色的雨衣,手里拿着一个摄像机,正对着镜头的方向。有人在现场,拍下了这段画面。
也就是说,这个广告,根本不是什么预言。是凶手在杀了人之后,把画面剪进了广告里,再用非法信号插播出去。可不对,广告是七点半播的,王淑芬是八点坠楼的。时间对不上。
徐清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继续播放。女人坠楼之后,画面又切回了那个小男孩的脸。惨绿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慢慢向上咧开,越咧越大,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他对着镜头,又说话了,声音轻飘飘的,像贴在人的耳边:
“还有更多的人,要下来陪我。”“莲花落,蝉翼破,天眼开,冤魂散。”
画面一闪。广告结束了。
电视屏幕,又变回了满屏的雪花,滋滋的电流声,在铺子里没完没了地响着。
徐清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片跳动的雪花。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行字:莲花落,蝉翼破,天眼开,冤魂散。
还有那个藏在阴影里的,穿雨衣的影子。他终于明白过来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谋杀。这是一场复仇。
有人借着三眼神童的名头,要把当年所有参与过那场骗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全部杀掉。王淑芬,只是第一个。
就在这时,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外面的巷子照得惨白。
铺子外面,巷口的那个公用电话亭,突然响了。
铃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缓,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人的心上。
徐清源猛地抬起头。
他的铺子没有装座机。这个巷子里,只有巷口那一个公用电话。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除了沈言川,还有几个老街坊,可这个时间,根本不会有人给他打电话。
铃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像催命一样。徐清源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布帘。
雨丝瞬间打在了他的脸上,冰凉的。十米外的公用电话亭,在雨幕里孤零零地立着,玻璃上全是雨水,里面的电话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踩着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走了过去。
推开电话亭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伸出手,拿起了听筒,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听筒里,没有说话声。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和刚才电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徐清源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听着听筒里的电流声,刚要开口说话,一个小孩的声音,突然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很软,带着点怯生生的感觉,却又像贴在他的耳边,对着他说话,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徐道长,你看到我了吗?”
徐清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手里的听筒,差点掉在地上。他攥紧听筒,刚要问“你是谁”,听筒里突然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电话挂了。徐清源站在电话亭里,听着忙音,外面的雷声滚滚,闪电一次次划破夜空,照亮了空荡荡的巷子。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巷子。雨幕里,黄桷树的影子晃来晃去,空无一人。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死死地盯着他。
他拿着听筒,站了很久,才慢慢把听筒放了回去。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铺子。
铺子里,电视还开着,满屏的雪花还在跳动,滋滋的电流声,还在响着。桌子上,放着三眼神童的照片,放着王淑芬坠楼的现场照片,放着那个莲花蝉翼的卡片。
徐清源坐在椅子上,拿起那张印着莲花蝉翼的卡片,指尖摩挲着那片半透明的蝉翼。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三年前,他没来得及拦住那场坠楼,没来得及救那个孩子。三年后,那个藏在莲花和蝉翼背后的人,已经布好了一个巨大的局,把他重新拉回了这场浑水里。
而他,必须跳进去。因为他欠那个孩子的,欠了三年。
三伏天的闷热,裹着雨夜里的寒意,从门缝里钻进来,缠在他的身上。电视屏幕上的雪花还在跳,像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他。
山城的信号,已经发出来了。这场局,正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