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光盘秘事
雨是后半夜停的。天刚蒙蒙亮,山城就重新被三伏天的热浪裹了个严实。
墙上贴的一张关系图。那是他一夜画出来的,周围连满了名字。
最显眼的,是王淑芬和杨伯鸿。
杨伯鸿,原山城科学与潜能开发研究院院长,三眼神童的“师父”,潜能开发中心的实际掌控人。
1998年三眼神童坠楼后,杨伯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年的事,你果然还是回来了。”
卷宗里写得很清楚,王淑芬在坠楼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这根本就是谋杀。
凶手先给她下了药,再把她从顶楼推了下去,然后提前录好了广告,用非法信号插播到全市的电视频道里,伪造成三眼神童鬼魂索命的假象。
他要去大富商场,去王淑芬坠楼的那个天台看看。沈言川给的现场照片太有限了,他必须亲自去现场,才能找到那些被警方忽略的细节。
锁铺门的时候,隔壁修鞋的张大爷正出来摆摊,看到他,连忙招呼:“徐道长,这么早就出门啊?”
“出去办点事。”徐清源笑了笑,把门锁好。
“是不是为了那个坠楼的事啊?”张大爷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
“我跟你说,昨晚又出事了!江边的好几户人家,电视又被插播广告了!还是那个三眼神童,说又要有人掉下来了!现在满城都在传,说中元节之前,当年害了神童的人,都得偿命!”
徐清源的动作顿了顿:“昨晚又播了?”
“可不是嘛!”张大爷摇着蒲扇,一脸后怕。
他心里清楚,凶手又动手了。这一次,他是在预告下一个目标。
大富商场在上半城的解放碑附近,是山城最繁华的地段。
90年代末,这里是整个山城最气派的商场,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门口停满了小轿车,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哪怕刚出了坠楼的命案,也依旧挡不住这里的热闹。
徐清源轻易就进了商场,商场里开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热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台的门被警方封了,封条上盖着市局的章,锁也换了新的。
徐清源左右看了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根细铁丝,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就开了。
他撕掉封条,推开天台的门,一股热浪瞬间涌了过来。
天台很大,空荡荡的,地面是水泥地,靠近边缘的地方,留着警方勘查时留下的标记。
徐清源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二十层的高度,底下的人都变成了小小的蚂蚁。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地面上的痕迹。警方的现场报告里写着,天台只有王淑芬一个人的脚印,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所以才定了意外坠楼。
可徐清源的眼睛,却死死地盯在了水泥地的缝隙里。那里有一点不起眼的泥渍。
这不是王淑芬留下的。是第二个人。警方的现场勘查太粗糙了,没注意到这藏在缝隙里的泥渍。
凶手很谨慎,清理了自己的脚印,却没注意到鞋底带进来的这点泥,留在了水泥地的缝隙里。
他又顺着天台的边缘走了一圈,在空调外机的后面,停住了脚步。
外机的铁皮上,有一个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出来的。
而划痕旁边的水泥地上,有两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而且是踮着脚站的。
徐清源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那两个凹痕的间距,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写字楼。他瞬间就明白了。
凶手杀了王淑芬之后,根本没离开天台。
他就躲在空调外机的后面,用摄像机对着楼下,拍下了王淑芬坠楼后的现场画面,然后把这段画面,剪进了提前录好的广告里。
就是为什么广告里的现场,和真实的现场分毫不差。根本不是什么预言。
是凶手在现场,亲眼看着王淑芬坠楼,拍下了画面,再用非法信号把广告播了出去。可不对。
广告是七点半播的,王淑芬是八点坠楼的。时间差了半个小时。
徐清源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整个案子里,最说不通的地方。除非凶手能让时间倒流,否则根本不可能在七点半,就播出去八点才发生的事。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了相机快门的声音。
“咔嚓。”很轻的一声,却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徐清源猛地转过身,天台的门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手里拿着一台黑色的胶卷相机,正对着他的方向,镜头还没放下来。
她的眼睛很亮,哪怕被徐清源发现了,也没躲。
“你是谁?”徐清源盯着她,“这里被警方封了,你怎么进来的?”
“你能进来,我当然也能进来。”姑娘往前走了两步,嘴角带着点笑,语气带着点调侃,
“我还想问你呢,徐道长。总不会是来修空调的吧?”
徐清源的眼神沉了沉:“你是谁?”
“山城晚报社会新闻部,邱芜。”姑娘自我介绍,“实习记者。正在查王淑芬坠楼的案子,还有三年前三眼神童的旧案。”
徐清源看着她:“报社让你查的?”
“报社不让。”邱芜耸了耸肩,“主编说这案子是意外,不让报,怕惹麻烦。可我不信。哪有这么巧的事?广告里说八点坠楼,就真的八点坠楼了?傻子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她往前走了两步:
“你也发现了?现场有第二个人的痕迹。我就说,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坠楼,是谋杀。”
徐清源有点意外。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居然这么敏锐,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你查这个案子,想干什么?”徐清源语气缓和了一点。
“当然是把真相写出来,登在报纸上。”邱芜说得理所当然,
“当年潜能开发中心骗了多少人?最后连个说法都没有。那些害人的人,却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有人杀了王淑芬,不管他是谁,至少他把当年的事,重新翻出来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和执拗。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一腔热血,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徐道长,我知道你当年查过这个案子。”邱芜看着他,语气认真了起来,
“我查过当年的卷宗,只有你一直在查潜能中心的黑幕。可最后案子结了,你也辞职了。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疙瘩,你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对不对?”
徐清源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往天台门口走:
“这案子水太深,不是你一个实习记者能碰的。回去吧,别查了,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怕。”邱芜拦在他面前,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张光盘,递到了他的面前。
光盘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画着一朵莲花,莲花的中间,是一片蝉翼。
和王淑芬手里的那张卡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徐清源的目光落在光盘上,瞬间绷紧了神经。
“有人匿名寄到报社的。”邱芜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昨天早上收到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我的名字。里面就这一张光盘,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王淑芬的死,真相在这里’。”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寒意:
“我在报社的电脑上放了,里面是1995年,潜能开发中心的第一场公开讲座,就是三眼神童第一次亮相的那场。可放到一半,画面就变了,出现了王淑芬坠楼的画面,还有……还有下一个预告。”
徐清源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张光盘。光盘的塑料外壳,被太阳晒得发烫,可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一直传到了心底。
这就是凶手的目的。他不仅要把徐清源拉进来,还要把这个记者,也拉进这个局里。他在一步步地引导着他们,往他布好的陷阱里走。
“走。”徐清源抓着光盘,转身就往楼下走,“去我铺子,我那里有播放器,把光盘放出来看看。”
邱芜眼睛一亮,连忙跟了上去:“好!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的!”
两人顺着消防通道往下走,商场里的人依旧熙熙攘攘,没人知道,这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手里正攥着这场连环谋杀案的核心线索。回到下半城的老巷子,已经是中午了。
日头正毒,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老黄狗,趴在阴凉的地方,吐着舌头喘气。徐清源推开铺子的门,把邱芜让了进来,反手把布帘拉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浪和蝉鸣。
邱芜好奇地打量着铺子。
不大的空间里,摆着各种待修的家电,墙角堆着一摞摞的胶卷和洗照片的药水,桌子上还摊着昨晚的卷宗和照片。整个铺子乱中有序,带着一股焊锡和显影液混合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茶叶香。
“你这里还真是什么都有啊。”邱芜笑着说,“又是修家电,又是洗照片,你还真是多才多艺。”
徐清源没接话,从柜子里搬出来一台播放器,接在了那台电视上。
又拉了拉窗帘,让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屋里晃着。
“光盘给我。”邱芜连忙把光盘递了过去。
徐清源接过光盘,用软布擦了擦表面的指纹,轻轻放进了播放器的仓门里。
仓门缓缓合上,播放器发出了轻微的转动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视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出现了画面。
和昨晚的录像带不一样,这张光盘的画面很清晰,是90年代典型的讲座录像的色调,暖黄色的,带着轻微的颗粒感。
画面里是一个巨大的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台下全是人,乌泱泱的,一眼望不到头。
礼堂的舞台上方,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白色的大字:第一届山城科学与潜能开发高峰论坛。
横幅的正中央,印着那个标志性的莲花蝉翼图案。
台下的人,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一个个脸上带着狂热的期待,眼睛死死地盯着舞台,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像在等着什么神迹降临。
礼堂里吵吵嚷嚷的,全是说话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却盖不住主持人拿着话筒的声音。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山城科学与潜能开发研究院院长,杨伯鸿先生!还有我们的奇迹之子,开了天目的三眼神童!”
掌声瞬间炸响,震得电视的喇叭都发出了滋滋的杂音。
舞台的灯光亮了起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从后台走了出来。
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看起来儒雅又可靠,对着台下的观众频频挥手。他就是杨伯鸿。
他手里牵着的小男孩,就是三眼神童。
孩子穿着一身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头正中间,贴着一个贴纸,正是那所谓的“第三只眼”。
他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怯生生的,眼睛里满是惶恐,紧紧攥着杨伯鸿的手,头埋得很低,不敢看台下的人群。
可台下的家长们,却像疯了一样,拼命地鼓掌,喊着“神童”“天眼”,还有人站起来,想要冲到舞台上去,被保安拦了下来。
徐清源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遥控器。他的眼前,瞬间就回到了1995年的那个夏天。
一样的三伏天,一样的闷热礼堂,一样狂热的人群。
那一年,他刚三十出头,是特殊事件调查科的骨干警员,接到举报。
说潜能开发中心涉嫌虚假宣传、诈骗,带着人混进了这场讲座里,就坐在台下的角落里,亲眼看着杨伯鸿,带着三眼神童,演完了整场骗局。
画面里,杨伯鸿拿起话筒,温和的声音透过喇叭传了出来,在铺子里回荡:
“各位家长,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杨伯鸿。今天,我要给大家展示的,是我们人类大脑里,潜藏的无限可能。我们常说,人有五感,眼耳口鼻舌。“
”可我们不知道,我们每个人的额头,都有第三只眼,也就是我们的松果体。只要开发了这只天眼,我们就能拥有透视、读心、隔空取物的能力。”
他顿了顿,把话筒递到了三眼神童的嘴边,笑着说:“来,孩子,跟大家打个招呼。”
三眼神童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带着点颤抖,怯生生地说:“大……大家好。”
台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杨伯鸿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对着台下说:“接下来,就让我们的小神童,给大家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隔空取物。”
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张桌子,走到了舞台中央。
桌子是玻璃做的,四面通透,下面什么都没有,明明白白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杨伯鸿拿起一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一把彩色的玻璃球,对着台下晃了晃:“大家看好了,这是一个完全密封的玻璃罐,里面的玻璃球,没有任何人能拿出来,对不对?”
台下的人纷纷点头,还有人喊着“对!”
“那接下来,就让我们的小神童,用他的天眼,把里面的玻璃球,取出来。”
杨伯鸿把玻璃罐,放在了玻璃桌子的正中央。
三眼神童站在桌子前面,闭上眼睛,小手放在额头的红点上,嘴里念念有词。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舞台,连大气都不敢喘。
电视画面里,镜头给了三眼神童一个特写。他的小脸憋得通红,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喊了一声:“出!”
几乎是同时,桌子上的玻璃罐里,闪过一道红光,里面的玻璃球,瞬间就少了三颗。
而三眼神童的小手,缓缓张开,手心里,正躺着那三颗彩色的玻璃球。
礼堂瞬间炸开了锅。掌声、尖叫声、惊叹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台下的家长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像看到了真神一样,拼命地往前挤,嘴里喊着“神童!真的是神童!”
画面里,杨伯鸿笑着举起了三眼神童的手,对着台下喊着:
“这就是天眼的力量!只要你们的孩子,参加我们的潜能开发课程,喝我们的神童营养液,你们的孩子,也能开天眼,也能拥有这样的能力!”
台下的人彻底疯了,拿着钱,抢着要报名课程,抢着要买营养液。整个礼堂,乱成了一锅粥。
邱芜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也太能骗了!这些家长怎么就信了?这明显就是魔术啊!”
徐清源没说话,只是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了杨伯鸿举起三眼神童手的那一刻。
他指着画面里的玻璃桌子,声音很沉:“你看桌子的腿。”
邱芜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瞬间就明白了。
玻璃桌子的腿,是空心的。而桌子的面板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正好对着玻璃罐的底部。
所谓的隔空取物,根本不是什么天眼的力量,是桌子下面藏着的人,用机关把玻璃罐里的球吸走了,而三眼神童手心里的球,早就藏在了他的袖子里,只是趁人不注意,拿出来而已。
“这是江湖上最老套的戏法,叫‘神仙摘豆’。”徐清源松开暂停键,语气平淡,“当年我在现场,当场就拆穿了这个把戏,我把桌子拆了,把里面的机关露给所有人看。可你猜怎么着?”
邱芜看着他。
“没人信我。”徐清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他们说我是嫉妒神童,说我是故意来砸场子的,说我不懂科学,把我赶了出去。哪怕我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宁愿相信,真的有能开天眼的神童。”
那一年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他见过无数的骗局,拆穿过无数的把戏,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哪怕他把真相撕开来给所有人看,也没人愿意睁开眼睛。
他们不是被骗了,是他们自己,愿意活在这个骗局里。他们宁愿相信,自己的孩子能靠一瓶营养液,变成天才,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孩子,只是个普通人。
电视里的讲座还在继续,杨伯鸿还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宣传着他的潜能课程和神童营养液,台下的人,依旧狂热。就在这时,画面突然卡了一下。
滋滋的电流声猛地变大,画面开始扭曲,暖黄色的色调,瞬间变成了和昨晚录像带里一样的惨绿色。舞台、人群、杨伯鸿和三眼神童,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满屏的雪花,还有刺耳的电流声。
邱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下意识地往徐清源身边靠了靠。
雪花跳了十几秒,慢慢散去了。画面里出现了一条昏暗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却已经发黄发霉,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地上铺着的塑胶地板,磨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污渍。走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有小小的观察窗,像监狱里的牢房。
镜头顺着走廊往前走,画面晃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着摄像机,偷偷在拍。周围静得可怕,只有摄像机转动的轻微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孩子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小猫一样,听得人心里发紧。
“这是哪里?”邱芜的声音有点发颤。
“潜能开发中心的内部,孩子住的地方。”徐清源的声音很沉,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当年他查这个案子的时候,申请了无数次搜查令,都没能进到这个地方。
杨伯鸿说这里是孩子训练的机密场所,外人不得入内,他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进来。
没想到,五年之后,他居然以这种方式,看到了这里的画面。
镜头停在了一扇铁门前面。透过门上的观察窗,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小小的房间里,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几个孩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神呆滞,一动不动,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们的年龄都和三眼神童差不多,六七岁的样子,小脸蜡黄,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像被抽走了魂魄。
房间的墙上,用红色的蜡笔,画满了莲花和蝉翼,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镜头又往前走,停在了另一扇门前。门是开着的,里面是医务室。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镜头,站在桌子前面,正在配药。
她的头发很长,扎在脑后,身形很瘦。桌子上摆着一排注射器,还有几瓶绿色的液体,瓶子上印着“神童营养液”的字样,还有那个莲花蝉翼的标志。
女人拿起注射器,吸了满满一管绿色的液体,转过身,对着镜头的方向,走了过来。
徐清源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这个女人的脸,出现在了画面里。她看起来二十多岁,长得很清秀,脸色却很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神很冷,像结了冰一样。
是苏沁真。当年潜能开发中心的校医,也是三眼神童的专属医生。1998年三眼神童坠楼后,她和杨伯鸿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画面里,苏沁真拿着注射器,一步步往前走,镜头开始剧烈地晃动,像是拍摄的人在害怕,在往后退。她的脸离镜头越来越近,那双冰冷的眼睛,像是能透过屏幕,看到外面的徐清源和邱芜。
就在她的脸快要贴到镜头上的时候,画面突然又卡了一下。滋滋的电流声再次响起,画面又变了。
这次的画面,是夜晚的酒店。
镜头对着酒店的大门,门头上的霓虹灯亮着,写着四个大字:莲花酒店。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的小轿车,保安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画面的下方,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字,一笔一划,像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七月十五,中元夜。莲花酒店。第二片蝉翼,将在此落下。
邱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下一个受害者的预告?”
徐清源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莲花酒店,是当年潜能开发中心的定点合作酒店,所有的讲座、招商会,都是在这里办的。而“第二片蝉翼”,对应的,是当年潜能中心的第二个核心人物。
他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李建国。当年潜能开发中心的副总经理,负责神童营养液的销售和渠道,也是当年骗局的核心参与者之一。1998年之后,他就离开了山城,去了外地做生意,最近刚回来,就住在莲花酒店里。
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李建国。七月十五,中元节。还有三天。就在这时,画面里的字突然消失了。
惨绿色的画面里,再次出现了三眼神童的脸。
他的嘴巴动了动,那个沙哑的、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再次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在昏暗的铺子里回荡:
“徐道长,邱记者。游戏开始了。”“莲花落,蝉翼破。天眼开,冤魂散。”
画面猛地一闪。光盘播放完了。
电视屏幕,又变回了满屏的雪花,滋滋的电流声,没完没了地响着,像无数只虫子,在人的耳朵里爬。
邱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看着满屏的雪花,声音发颤:“他……他知道我们?他知道我们会看这个光盘?”
徐清源关掉了电视,屋里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外面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光盘里的画面。
1995年的讲座,潜能中心的内部画面,苏沁真的身影,中元夜的预告,还有最后那句“游戏开始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光盘,根本不是什么匿名举报信。是凶手的邀请函。
他早就设计好了一切,把徐清源和邱芜,都拉进了他的游戏里。他要让他们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地,揭开三年前的真相,也一步步地,看着他把当年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杀掉。
而光盘里的1995年的画面,是他给的线索。
他要让他们去查当年的潜能开发中心,去查那个藏在莲花和蝉翼背后的,更深的秘密。
“徐道长,现在怎么办?”邱芜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慌乱,却更多的是坚定,“还有三天就是中元节了,我们必须阻止他,不能让他再杀人了。”
徐清源睁开眼睛,看向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翻到了李建国的那一页,放在了邱芜面前。
“三天时间,我们要查清楚两件事。”徐清源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当年潜能开发中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些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第二,李建国现在在哪,他和当年三眼神童的坠楼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拿起了那张光盘,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莲花蝉翼图案。
“还有,我们要搞清楚,这个给我们寄光盘的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是想复仇,还是想借着复仇,掩盖更大的秘密。”
窗外的蝉鸣,还在嘶声力竭地叫着。三伏天的热浪,裹着远处嘉陵江的水汽,从门缝里钻进来,缠在人的身上。
1995年的骗局,2000年的谋杀,两张跨越了五年的光盘,把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绑在了一起,推进了这场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死死地盯着他们。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