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芜落天台
中元节过去的第三天,山城的天像被捅破了个窟窿,连着下了三天的雨。
嘉陵江的水涨了不少,浑黄的江水卷着江面上的垃圾和烧剩的纸灰,一路往东奔涌。
下半城的老巷子被雨水泡得发软,青石板路滑溜溜的,清源家电维修铺的布帘一直拉着,昏黄的灯光从早亮到晚,像雨雾里一盏不肯灭的引路灯。
邱芜的深度报道,最终还是发出来了。
整整两个版面,登在《山城晚报》的头版,标题是四个加粗的黑字——《莲花白骨》。
副标题写着:揭秘山城神童骗局五年血债,三十七个孩子的地狱与归途。
报道里,她一字一句地写下了杨伯鸿的造神骗局,写下了神童营养液里的镇静剂配方,写下了莲花蝉翼症背后的酷刑与虐杀,写下了1998年三眼神童坠楼案的完整真相。
附上了刘婆婆的证词录音、苏沁真的实验笔记、杨伯鸿的行贿流水,还有她拍的那些照片。
潜能中心的铁笼子、疗养院地下室的刑床、孩子们画满整面墙的莲花与蝉翼、张诚呆滞的眼神、受害者家属哭红的眼睛。
报纸发售的当天,整个山城都炸了。
报亭的报纸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抢空了,编辑部的电话被打爆了,有受害者家属打来的哭诉电话,有市民打来的愤怒声讨,也有威胁恐吓的匿名电话。
报社的主编办公室被围得水泄不通,上级部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可邱芜只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相机里的胶卷一张张洗出来,贴在采访本上,指尖沾着显影液,眼神平静又坚定。
为了这篇报道,她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主编一开始死活不肯发,把她的稿子摔在地上,红着眼睛骂她:“邱芜!你疯了?这稿子发出去,报社要被问责,你我都要丢饭碗!张茂才虽然被抓了,可他背后的关系网还在!你不想活了?”
邱芜把稿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看着主编,一字一句地说:
“主编,我是个记者。我的职责,是把真相告诉所有人。那些孩子被关在黑暗里五年了,那些家长等了五年的公道,我不能装看不见。“
”这稿子,你不发,我就辞职,找别的报社发。就算所有报社都不发,我就印成传单,到街上发,到江边发,到潜能中心的旧址发,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
她的眼睛很亮,像燃着一团火,烧得主编最终软了下来,叹了口气,在发稿单上签了字。
报道发出去的那天下午,邱芜抱着一摞报纸,走进了下半城的老巷子,推开了清源家电维修铺的门。
雨丝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牛仔裤沾了满腿的泥点,可她的脸上带着笑,把报纸递到徐清源面前,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徐道长,你看!发出来了!一字不落,全发出来了!”
徐清源正坐在桌子前,翻看着市局送来的杨伯鸿的审讯笔录,抬头看到她眼里的光,也笑了笑,接过报纸,一页页地翻看着。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带着血泪的文字,抚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心里百感交集。
从莲花酒店那个慌慌张张的实习小姑娘,到现在敢拿着笔杆子,和整个利益集团硬碰硬的记者,这个姑娘,在这场血与火的追查里,真的长大了。
“写得很好。”徐清源放下报纸,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辛苦了。”
“不辛苦。”邱芜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身的寒气,她的笑容淡了点,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
“昨天我去了纺织厂家属院,把报纸给陈阿姨送过去了。她抱着报纸,哭了整整一下午,说浩浩终于能沉冤昭雪了。还有其他的受害者家属,他们给我打电话,说谢谢我,可我总觉得,我做的还不够。”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
“徐道长,杨伯鸿虽然被抓了,可还有漏网之鱼。我这两天查了当年的银行流水,潜能中心的启动资金,除了张茂才批的科研经费,还有一大半,是从山城商业银行贷出来的。“
”当年的行长,是杨伯鸿的姐夫,周建林。当年营养液的生产、销售,资金周转,全是他在背后操盘,1998年之后,他就辞职下海,去了深圳。“
”这次杨伯鸿出事,他偷偷回了山城,就住在江边的别墅里。”
徐清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遍了杨伯鸿的行贿台账和银行流水,一直觉得有一笔资金的来源对不上,现在终于对上了。
周建林,这个藏在杨伯鸿背后的人,才是整个骗局的资金操盘手,也是当年给杨伯鸿兜底的人。
“还有,我查到,当年三眼神童坠楼案,周建林也参与了。”邱芜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她查到的通话记录,
“1998年9月5号晚上,杨伯鸿和他通了十七次电话,最长的一次,打了四十分钟。“
”坠楼当天,他给主办案件的警官,转了十万块钱。王淑芬和李建国死了,杨伯鸿被抓了,张茂才他们进去了,现在就剩他了。”
第四片蝉翼。
徐清源的指尖敲了敲桌子,想起了那天晚上,明镜台门口收到的那条匿名消息:
“莲花落了三片,还有两片。游戏还没结束,徐道长。”
王淑芬、李建国、杨伯鸿,已经落了三片,剩下的两片,一片是周建林,那最后一片,是谁?
就在这时,徐清源的BP机突然响了,尖锐的提示音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和上次的匿名消息一样,只有短短一行字:
“今晚八点,潜能中心旧址。第四片蝉翼,在此落下。周建林,必死。”
邱芜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绷紧了神经,抬头看向徐清源:
“是那个凶手!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周建林!”
徐清源的眼神沉了下来。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给市局纪检组的王书记打了过去,把匿名消息和周建林的情况说了一遍。
王书记当场就下了命令,立刻安排特警队,赶往潜能中心旧址,同时派人去江边的别墅,抓捕周建林。
挂了电话,徐清源看向邱芜,语气严肃:
“你留在铺子里,别乱跑。我去潜能中心那边,等事情结束了,我给你打电话。”
“不行。”邱芜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抓起桌上的相机,塞进包里,
“我要跟你一起去。周建林是整个资金链的核心,我要拍到他被抓的画面,要把他的罪证也登在报纸上。而且那个凶手也会去,我要记录下所有的真相。”
“太危险了。”徐清源皱着眉,“这个凶手已经杀了两个人了,他已经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周建林手里肯定也有保镖,火拼起来,根本顾不上你。”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
邱芜看着他,眼神执拗又坚定,和第一次在大富商场天台,他问她怕不怕的时候,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她,眼里只有热血和莽撞,现在的她,眼里多了责任和坚守,
“徐道长,我不是你的累赘,我是记录者,也是参与者。那些孩子的公道,我要亲眼看着,一点点讨回来。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保证。”
徐清源看着她眼里的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姑娘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防弹衣,递给她:
“穿上,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听到任何动静,立刻趴下,不许抬头。”
“好!”邱芜用力地点了点头,接过防弹衣,麻利地穿在了身上,把相机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藏。
下午六点,雨还在下,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整个山城都被笼罩在白茫茫的雨幕里。徐清源骑着摩托,载着邱芜,顺着江边的公路,往潜能中心的旧址赶去。
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邱芜紧紧抱着徐清源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耳边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哗啦啦的雨声。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坐在徐清源的摩托后座上。
她也不知道,这场奔赴真相的路,最终的终点,是她年轻生命的尽头。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潜能中心的旧址。废弃的厂区被雨雾裹着,红砖办公楼在雨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马路。
厂区门口停着两辆特警队的车,闪着警灯,带队的特警队长看到徐清源和邱芜过来,立刻迎了上去,脸色凝重。
“徐哥,我们到了半个小时了,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人。”特警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周建林根本没来这里,别墅那边的同事也传来消息,周建林下午就离开别墅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我们查了监控,他开车往明镜台疗养院的方向去了。”
调虎离山。徐清源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
那个凶手根本没想在这里杀周建林,他发这条消息,就是为了把特警队和他都引到潜能中心,调开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周建林。
就在这时,邱芜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了小芸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有男人的骂声,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邱芜的脸瞬间白了,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徐道长,是小芸!她在哭!还有人骂她!”
徐清源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
小芸从明镜台被救出来之后,就被安排在了市局的证人保护点,由专门的女警看着,怎么会出事?
他立刻拿出BP机,给王书记打了电话,电话刚接通,王书记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徐清源!不好了!证人保护点出事了!周建林带着人闯了进去,把小芸劫走了!苏沁真在拘留所里听到消息,情绪彻底失控了,现在正在闹!”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徐清源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
“监控显示,他们往大富商场的方向去了!周建林给市局打了电话,说要见苏沁真,还要见你,不然就杀了小芸,炸了整个商场!”
大富商场。1998年,三眼神童张震坠楼的地方。
徐清源挂了电话,转身就跨上了摩托,对着邱芜喊:“上车!去大富商场!快!”
邱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跳上了后座。徐清源拧动油门,摩托的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像箭一样冲进了雨幕里,朝着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都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马路上的车很少,只有他们的摩托,在雨幕里疯狂地往前冲。
邱芜把脸贴在徐清源的后背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小芸的哭声,还有苏沁真在明镜台密室里,抱着小芸哭的样子。她攥紧了怀里的相机,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她知道,这场戏的终局,要在那个天台,画上句号了。晚上七点四十分,他们赶到了大富商场。
商场已经被特警队全面封锁了,门口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周围围满了记者和围观的群众,闪光灯不停闪烁,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雨幕里晃得人眼睛疼。
王书记站在警戒线旁边,脸色凝重得像块铁,看到徐清源和邱芜过来,立刻迎了上去。
“什么情况?”徐清源跳下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沉声问。
“周建林带着四个人,把小芸劫到了顶楼天台,手里有枪,还有自制的炸药。”
王书记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提了三个条件:第一,让苏沁真过来,见最后一面;第二,让你上去,单独和他谈;第三,给我们准备一架直升机,放他离开山城。不然,他就杀了小芸,引爆炸药,和整个天台同归于尽。”
“苏沁真呢?”徐清源问。
“正在从拘留所往这边赶,还有十分钟到。”王书记叹了口气,
“徐清源,你不能上去,太危险了。周建林已经疯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就是想拉着人一起垫背。我们已经安排了狙击手,在对面的酒楼就位了,只要有机会,就会开枪。”
“不行。”徐清源摇了摇头,“天台的结构太复杂,空调外机太多,狙击手根本没有射击角度。而且他手里有炸药,一旦开枪,他引爆炸药,小芸就没命了。我必须上去,稳住他,找机会救小芸。”
“我跟你一起上去。”邱芜立刻开口,眼神坚定,“我是记者,我要记录下所有的过程,而且我是个女人,周建林对我的防备心会低一点,说不定能找到机会,救小芸出来。”
“不行!”徐清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上面太危险了,周建林手里有枪有炸药,你上去就是送死。你留在这里,和王书记在一起,等我的消息。”
“徐道长,我必须上去。”邱芜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惧色,
“小芸是苏阿姨唯一的亲人,是林晓东的妹妹,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而且我手里有周建林所有的罪证,我上去,可以跟他谈,我知道他的软肋在哪。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帮你救小芸。”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徐清源看着她的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知道,这个姑娘,从来都不是只会躲在后面的人。
他从特警队长手里拿了一把手枪,别在腰上,又给邱芜拿了一个微型对讲机,别在她的衣领里:
“保持对讲机畅通,有任何情况,立刻告诉我。跟在我身后,半步都不许离开。”
“好。”邱芜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相机的背带缠在手腕上,紧紧攥着。
十分钟后,苏沁真被押了过来。她穿着囚服,头发乱糟糟的,左胳膊的伤口还没好,脸色惨白,可眼神却异常坚定。
看到徐清源和邱芜,她只说了一句话:“我跟你们一起上去,就算是死,我也要把小芸救出来。”
晚上八点整,三人推开了通往天台的消防门,一步步往上走。
楼梯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哗啦啦的雨声,从顶楼的门缝里传进来。
邱芜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可她的脚步却很稳,没有一丝退缩。
天台的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冰冷的雨水,吹得人浑身发冷。徐清源走在最前面,伸手推开了天台的门。和1998年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雨下得很大,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天台的边缘,几个巨大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震得人脚底发麻。周建林站在天台的正中央,穿着黑色的雨衣,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抵在小芸的太阳穴上。
他的身边,站着四个穿黑衣服的保镖,手里都拿着枪,脚边摆着四个汽油桶,还有一个自制的炸药包,引线就握在周建林的手里。
看到他们进来,周建林笑了起来,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阴狠又疯狂:
“徐清源,苏沁真,你们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敢来呢。”
“周建林,放开她。”徐清源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枪对准了他,“你已经跑不掉了,楼下全是特警,放了人质,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
“出路?”周建林哈哈大笑起来,手里的枪又往前抵了抵,小芸的脸瞬间白了,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我小舅子被你们抓了,我的钱被你们封了,我这辈子都毁了,我还有什么出路?徐清源,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五年前,你就该跟着那个小崽子一起,从这个楼上跳下去!”
“当年的事,都是你和杨伯鸿策划的,对不对?”苏沁真往前走了一步,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弟弟的死,张震的死,那些孩子的死,都有你的份,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周建林看着她,冷笑一声,
“那些穷人家的孩子,能给我们赚钱,是他们的福气!要不是我给杨伯鸿出钱,他能搞起那个潜能中心?能赚那么多钱?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假仁假义,装什么好人?”
邱芜站在徐清源的身后,举起了手里的相机,对着周建林,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在雨夜里闪了一下,刺眼的白光让周建林瞬间眯起了眼睛,他猛地转过头,枪口对准了邱芜,厉声骂道:“臭丫头!你敢拍我?把相机给我扔了!不然我一枪打死你!”
“周建林,你冲我来,别为难她。”徐清源立刻挡在了邱芜的身前,枪口死死地对准了周建林,“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别伤害人质,也别伤害她。”
“谈?”周建林冷笑一声,“我要的,你们给不了!我现在就要一架直升机,一百万现金,立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这个小丫头,再引爆炸药,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天台的消防门突然被撞开了,沈言川冲了进来。
他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身后跟着两个特警,显然是从拘留所里赶过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对着周建林喊:“周建林!你老婆孩子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你要是敢伤害人质,她们这辈子都完了!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周建林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眼神慌乱了一瞬,握着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徐清源立刻动了,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手里的枪对准了周建林握枪的手,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子弹精准地打中了周建林的手腕,他惨叫一声,手枪掉在了地上。
苏沁真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拉开了小芸,把她护在了身后。
周建林的手下见状,立刻举起枪,对着徐清源射击,子弹打在空调外机上,溅起一片片金属碎屑。
沈言川带着特警立刻冲了上去,和保镖们扭打在了一起,枪声、喊叫声、雨声混在一起,整个天台乱成了一团。
邱芜抱着小芸,躲在空调外机的后面,把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了飞溅的子弹碎屑。
她看着眼前的混战,看着徐清源矫健的身影,看着苏沁真拿着地上的钢管,朝着保镖砸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保护好小芸,一定要把证据带出去。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芸,轻声说:“别怕,姐姐保护你,我们一定会安全出去的。”
小芸点了点头,紧紧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怀里。
就在这时,邱芜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被打中的周建林。
他捂着流血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备用的手枪,眼睛通红,像一头疯了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徐清源的后背,举起了枪,扣动了扳机。
“徐道长!小心!”邱芜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她一把推开怀里的小芸,猛地朝着徐清源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的身后。
枪响了。子弹穿透了她的防弹衣,打在了她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了一下,扑在了徐清源的背上,一口血吐了出来,溅在了徐清源的衬衫上,温热的,带着血腥味。
徐清源猛地转过身,接住了软倒下去的邱芜,眼睛瞬间红了。他抱着邱芜,手不停地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邱芜!邱芜!你怎么样?撑住!我带你下去!医生就在下面!”
邱芜躺在他的怀里,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混着血一起往下流。
她看着徐清源,笑了笑,抬起手,把怀里的相机,还有那个装着所有证据的U盘,塞进了他的手里,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异常清晰:
“徐道长……照片……证据……都在这里……帮我……登出去……”
“别说话了!我带你下去!你撑住!”徐清源抱着她,就要往楼下冲,可邱芜却拉住了他的衣角,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眼前闪过了很多画面:
第一次在大富商场天台见到徐清源的样子,潜能中心里看到的那些病历,陈阿姨抱着浩浩哭的样子,苏沁真在码头递给她铁皮盒子的样子,还有明镜台密室里,小芸眼里的光。
她从一个刚出校门的实习记者,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她终于把真相揭开了,终于给那些孩子,讨回了公道。
她不后悔。
“徐道长……那些孩子……要给他们……讨回公道……”邱芜的声音越来越轻,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怀里的人,没了呼吸。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徐清源抱着邱芜渐渐变冷的身体,站在雨里,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看着她年轻的、还带着笑意的脸,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相机背带,心脏像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举着相机,笑着说“我是山城晚报的实习记者邱芜”;
想起了她在潜能中心的档案室里,红着眼睛翻那些孩子的病历;
想起了她在莲花酒店的天台上,哪怕吓得浑身发抖,也依旧攥着相机不肯松手;
想起了她抱着报纸,笑着对他说“发出来了,一字不落”。
这个像野草一样坚韧、像太阳一样热烈的姑娘,最终把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个三伏天的雨夜里,留在了这个见证了太多罪恶的天台上。
就在这时,周建林看着倒在地上的邱芜,彻底疯了。他捡起地上的打火机,就要点燃炸药包的引线。
沈言川见状,立刻扑了上去,和他扭打在了一起,两人一起朝着天台的边缘滚了过去。
一声惨叫。周建林从天台的边缘,掉了下去,摔在了楼下的水泥地上,当场死亡。
沈言川死死地抓着栏杆,被特警拉了上来,他的胳膊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可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看着地上的邱芜,眼里满是愧疚和痛苦。
天台的混战结束。
周建林的手下全都被制服了,炸药也被安全拆除,小芸安然无恙地被护在了苏沁真的怀里。
可邱芜,永远地走了。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天台的血污,全都冲刷干净。
徐清源抱着邱芜的身体,站在雨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全是雨水,没人看得清,他有没有流泪。
他终于明白,那个匿名消息里说的第四片蝉翼,从来都不是周建林。是邱芜。
这个像蝉一样,拼尽全力破开黑暗,只为了让阳光照进来的姑娘,最终落了下来,像一片破碎的蝉翼,永远留在了这个天台。
他终于懂了,苏沁真说的那句“血债,必须血偿”,从来都不只是凶手的血。
这场跨越五年的复仇和追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有人牺牲。
而邱芜的牺牲,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心里的恨意和决绝。他要去见杨伯鸿,去做最后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