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明镜囚笼
山城的夜来得比平原早,刚过下午六点,浓得化不开的江雾就裹着暮色漫上了枇杷山。
警笛声在盘山公路上此起彼伏,红蓝交替的警灯把路边的黄桷树照得忽明忽暗,树影在雾里晃来晃去,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徐清源骑着摩托,载着邱芜往明镜台疗养院的方向折返,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远处的警笛,风灌进衬衫领口,带着嘉陵江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山顶的方向飘下来。
半小时前,他们在江边见到了市局纪检组的人。
带队的是市局纪委的王书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看到苏沁真留下的U盘、录音带和一沓沓罪证时,手都在抖。
他当场就下了命令,控制了张茂才、刘长贵,还有当年参与坠楼案伪证的所有警员,包括那个收了钱的法医和主办警官。
可明镜台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特警队已经包围了疗养院,控制了一楼到三楼的所有区域,救出了被关在病房里的七个孩子,查封了地下室的实验室。
可顶楼被杨伯鸿用钢筋焊死了消防通道,他带着十几个死忠的保安,把自己锁在了顶楼,手里还握着两个人质——一个是冲进去找他的苏沁真,另一个,是被他囚禁了三年的小芸。
更棘手的是沈言川。
他带着十几个刑侦队的警察,先一步冲进了疗养院,现在人也在顶楼,情况不明。
没人知道他是去抓杨伯鸿,还是去和杨伯鸿做最后的交易。
“徐道长,沈言川他……会不会真的和杨伯鸿一条道走到黑?”
邱芜坐在后座,紧紧抱着怀里的相机,镜头盖早就打开了,里面装着新的胶卷,她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都拍下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没有丝毫退缩,哪怕几个小时前,他们刚被沈言川带着人围堵在地下室里。
“不好说。”
徐清源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越过一个急弯,稳稳地贴在山路内侧,他的声音透过风传过来,
“他从一开始,就是个投机者。当年帮杨伯鸿,是为了往上爬;现在帮我们,是因为杨伯鸿倒台是迟早的事。可如果杨伯鸿手里还有他的把柄,还有能让他翻身的筹码,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车把,指节发白。
他教了沈言川三年,看着他从一个刚出警校的毛头小子,一步步爬到刑侦科副队长的位置,他以为自己教给了他正义和底线,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从来没看懂过这个徒弟。
晚上七点,他们再次到了明镜台疗养院的门口。
门口已经被特警队封锁了,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几个穿着防弹衣的特警守在门口,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的方向。
看到徐清源和邱芜过来,立刻举起了枪,厉声喊:
“站住!这里是警戒区域,立刻离开!”
徐清源停下摩托,从怀里掏出了王书记给的通行证,递了过去。
特警核对了信息,才放下枪,拉开警戒线,让他们进去了。
“里面什么情况?”徐清源问。
“里面的保安都被我们控制了,就剩顶楼了。”带队的特警队长脸色凝重,
“杨伯鸿把顶楼的消防通道焊死了,手里有人质,还在里面装了汽油桶,说我们敢冲进去,他就和人质同归于尽。“
”还有一个姓沈的警官,带着人在三楼的楼梯间,和我们对峙,不让我们上去,说他能和杨伯鸿谈判。”
邱芜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言川果然反水了,他拦着特警,就是在给杨伯鸿争取时间,要么是帮他逃跑,要么是和他做最后的交易。
徐清源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对着特警队长点了点头,拉着邱芜,顺着消防通道往楼里走。
一楼的大厅里,到处都是散落的文件和打翻的桌椅,几个医护人员蹲在墙角,被特警看着,脸色惨白。
走廊里的病房门都被打开了,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被医护人员抱着,眼里满是惶恐,像受惊的小猫,看得邱芜心里一阵发酸。
他们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已经空了,病房里的孩子都被转移到了一楼,只有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莲花和蝉翼的涂鸦,还留在那里,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三楼的楼梯口,被几个警察拦住了,他们都是沈言川带过来的人,手里拿着枪,眼神警惕地盯着徐清源和邱芜。
“徐哥,别往上走了。”为首的警察是沈言川的副手,脸色为难,“沈队说了,他正在和杨伯鸿谈判,任何人都不能上去打扰。”
“谈判?”徐清源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冷得像冰,“他是在谈判,还是在帮杨伯鸿擦屁股?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办。”
那几个警察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犹豫。他们都知道徐清源的名头,也知道沈言川和他的关系,更知道这次的案子水有多深,张茂才都被抓了,沈言川能不能保住,还是个未知数。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沈言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掩饰不住的慌乱:“让他们上来吧。”
几个警察立刻让开了路。
徐清源拉着邱芜,顺着楼梯往上走,到了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沈言川就靠在墙上。
穿着警服,衬衫皱得像腌菜,头发乱糟糟的,眼下的乌青快垂到了脸颊,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枪口垂在地上,眼神涣散,像丢了魂一样。
“师父。”他抬起头,看到徐清源,声音沙哑,眼里闪过一丝愧疚,还有一丝不甘。
“你想干什么?”徐清源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拦着特警,给杨伯鸿争取时间,你想跟他一起跑?还是想杀了他灭口,永绝后患?”
“我没有。”沈言川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把枪扔在了地上,
“我当年收了杨伯鸿的钱,帮他扣了你的求救电话,透了你的行踪,这些我都认。可我没想过要跟他一起跑,更没想过杀人。我只是想……想亲手抓了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交代?”徐清源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你当年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被人推下楼,看着几十个孩子被关在地下室里折磨致死,拿着杨伯鸿给你的钱,一步步往上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自己一个交代?“
”现在杨伯鸿穷途末路了,你想起来要交代了?”
沈言川的头垂了下去,肩膀微微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录音笔,递给了徐清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父,这是我和杨伯鸿所有的通话录音,还有他当年给我钱的银行流水,张茂才他们的罪证,我也都收集齐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贪,不该忘了自己穿这身警服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只想弥补,只想把杨伯鸿抓起来,把小芸和苏医生救出来。”
邱芜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恨过他的两面三刀,恨过他差点把他们送进监狱,可看着他现在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说不出话来。
她见过太多在利益面前迷失的人,沈言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徐清源接过录音笔,揣进怀里,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点:“顶楼什么情况?”
“杨伯鸿把自己锁在最里面的密室里,带着六个保安,手里有枪,还有汽油桶。”沈言川立刻抬起头,语气急切,
“苏医生冲进去的时候,被他的人打伤了胳膊,现在和小芸一起,被他当人质扣在密室里。“
”他刚才跟我喊话,说要一架直升机,一百万现金,放他离开山城,不然就杀了人质,炸了整个顶楼。”
“密室在哪?”徐清源问。
“在顶楼的最东侧,是他自己建的,墙是钢筋混凝土的,门是防爆门,只有一个通风口能进去。”沈言川指着楼梯间的图纸,
“通风管道在西侧的楼梯间,直径六十公分,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直通密室的天花板。我本来想从通风管道进去,可他在里面装了监控,刚爬进去,就被他发现了,差点被他一枪打中。”
徐清源看着图纸,指尖在通风管道的路线上划了一遍,眼神沉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邱芜,语气严肃:
“邱芜,你留在这里,和特警队对接,等我们的信号。我和沈言川从通风管道进去。”
“不行。”邱芜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我要跟你一起去。苏阿姨在里面,小芸也在里面,我是记者,我要把里面发生的一切都拍下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杨伯鸿的真面目。而且我个子小,爬通风管道比你们方便。”
“里面太危险了。”徐清源皱着眉,“杨伯鸿已经疯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邱芜拍了拍怀里的相机,语气执拗,
“那些孩子的遭遇,苏阿姨的复仇,杨伯鸿的罪行,都需要有人记录下来。我不能只躲在后面,等着你们把真相送到我面前。徐道长,让我跟你一起去,我不会拖后腿的。”
徐清源看着她眼里的光,那股不服输的、带着热血的执拗,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跟在我后面,不许乱跑,听到任何动静,立刻趴下,不许抬头。”
邱芜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
晚上八点整,他们到了西侧的楼梯间。沈言川已经提前和特警队打好了招呼,让他们在楼下待命,只要听到里面的枪响,就立刻冲上去。
他从特警队拿了三件防弹衣,递给徐清源和邱芜,自己也穿上了,又拿了两把手枪,一把递给徐清源,一把别在了自己的腰上。
“师父,我在前面开路,你带着邱记者在后面。”沈言川的眼神恢复了坚定,他打开了通风管道的格栅,钻了进去,
“管道里有三个转弯,最后一个转弯就是密室的天花板,上面有个检修口,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徐清源让邱芜先钻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关上了格栅。
通风管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的光,能照出去几米远,空间狭小得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金属管壁冰冷刺骨,上面布满了灰尘,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管道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三人匍匐前进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邱芜爬在最前面,怀里紧紧抱着相机,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手电筒的光往前照去,管道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洞,通往杨伯鸿的老巢。
十几分钟后,他们到了沈言川说的最后一个转弯。
检修口就在正前方,透过格栅的缝隙,能看到密室里的灯光,还有杨伯鸿的说话声,温和儒雅,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沈言川停住了脚步,对着后面的徐清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趴在管道里,透过格栅的缝隙,往密室里看去。
密室很大,装修得极其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巨大的莲花壁画,壁画的正中央,是三眼神童的海报,孩子穿着小西装,额头的红点格外显眼。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桌,上面放着一排排的注射器和绿色的营养液瓶子,还有催眠用的音频设备,正循环播放着低沉的梵音,和当年潜能中心讲座里的背景音乐一模一样。
房间的角落里,苏沁真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左胳膊的白大褂被血浸透了,用纱布简单地包扎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手术刀,眼神死死地盯着房间中央的男人。
她的身边,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看起来只有八岁,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乱糟糟的,小脸蜡黄,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亮,像淬了冰一样,死死地盯着前方,没有一点惧色。
她就是小芸。
而房间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是杨伯鸿。
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里面装满了绿色的液体,正一步步朝着小芸走过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像哄孩子一样,轻柔得可怕:
“小芸,乖,把这针打了,你就能开天眼了,就能像你哥哥一样,成为人人敬仰的神童了。”
“你别碰我!”小芸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恨意,“我哥哥就是被你害死的!你这个杀人凶手!我死也不会打你的针!”
林晓东。小芸是林晓东的亲妹妹,苏沁真的亲侄女。
邱芜的呼吸瞬间顿住了,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管道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杨伯鸿要把小芸关在这里三年,为什么苏沁真拼了命也要救她。
杨伯鸿不仅害死了她的哥哥,还要把她变成第二个林晓东,第二个赚钱的工具,第二个三眼神童。
“杀人凶手?”杨伯鸿笑了起来,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手里的注射器往前递了递,
“我是在帮你们!帮你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开天眼,通古今,成为人上人!“
”要不是我,你哥哥这辈子都只能在乡下种地,一辈子没出息!是我给了他机会,让他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神童!他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感谢你把他关在铁笼子里?感谢你给他灌毒药?感谢你把他活活打死?”
苏沁真撑着墙站了起来,手里的手术刀对着杨伯鸿,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杨伯鸿,我弟弟的命,那些孩子的命,今天我就要你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杨伯鸿转过身,看着苏沁真,冷笑了一声,
“苏沁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王淑芬和李建国,是你杀的吧?你以为你杀了他们,就是给你弟弟报仇了?你跟我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手里都沾了血。”
“我跟你不一样!”苏沁真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是为了钱,为了权,害死了几十个孩子!我是为了给他们讨回公道!”
“公道?”杨伯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有钱有权,就是公道!五年前,我能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变成人人敬仰的神童,能让半个山城的人,挤破头给我送钱;五年后,我照样能再捧出一个三眼神童,再赚几个亿!“
”那些家长,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出人头地,只要我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把钱送到我面前!”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了邱芜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这场骗局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杨伯鸿的骗术有多高明,而是那些家长,宁愿闭着眼睛相信谎言,也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真相。
他们把自己的焦虑和欲望,全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也正是这些欲望,喂饱了杨伯鸿这样的恶魔。
徐清源趴在管道里,手紧紧攥着枪,指节发白。
他看着杨伯鸿那张伪善的脸,五年前的愤怒和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当年他拆穿了杨伯鸿的骗局,可那些狂热的家长,把他赶了出去;现在,杨伯鸿依旧执迷不悟,觉得自己能再复制一次当年的神话。
就在这时,杨伯鸿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天花板的通风管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阴狠,对着管道喊:
“徐清源,别躲了,我知道你在上面。出来吧,我们好好聊聊。”
管道里的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他早就发现他们了。
杨伯鸿对着身边的保安使了个眼色,两个保安立刻举起了枪,对准了通风管道的检修口。
杨伯鸿笑了笑,语气阴狠:“徐清源,我给你个机会,自己下来。
不然,我一枪打穿这个格栅,打中哪里,可就不好说了。还有,你身边那个女记者,还有你的好徒弟,我都知道他们在里面。”
徐清源知道,躲不住了。
他对着沈言川和邱芜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待在原地别动,自己伸手推开了检修口的格栅,纵身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了地毯上,手里的枪,瞬间对准了杨伯鸿的头。
“杨伯鸿,五年没见了。”
徐清源的声音很冷,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放下注射器,放了人质,投降吧。你已经跑不掉了,楼下全是特警,张茂才他们也都被抓了,你的保护伞,全倒了。”
“跑?我为什么要跑?”
杨伯鸿依旧笑着,丝毫没把对准他的枪放在眼里,他转过身,看着徐清源,
“徐清源,五年前,你就想抓我,可你抓不到。五年后,你照样抓不到我。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把那些证据交上去,就赢了?”
他抬手拍了拍桌子,上面摆满了一沓沓的文件,全是和各个企业的合作协议,还有新一代营养液的生产批文。
“看到了吗?就算张茂才倒了,还有更多的人,愿意跟我合作。这世上,永远有想走捷径的人,永远有想让孩子一夜成才的家长,我的生意,永远都做不完。”
“你做梦。”徐清源往前走了一步,枪口离他的头只有半米远,“你害死了那么多孩子,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这辈子,你只能在监狱里度过,或者,直接吃枪子。”
“监狱?”
杨伯鸿笑了起来,突然一把抓住了身边的小芸,把注射器抵在了她的脖子上,眼神瞬间变得疯狂,
“徐清源,把枪放下!不然,我现在就把这管药,全打进她的脖子里!让她变成一个傻子,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废人!”
小芸的身体抖了一下,却依旧咬着牙,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杨伯鸿,眼里的恨意,像要烧起来一样。
“杨伯鸿,你放开她!”苏沁真往前冲了一步,却被两个保安拦住了,手里的手术刀被打落在地上,胳膊上的伤口再次崩开,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大褂。
“别过来!”杨伯鸿的注射器又往前抵了抵,针尖已经刺破了小芸脖子上的皮肤,渗出来一点血珠,“徐清源,我再说一遍,把枪放下!不然,我现在就毁了她!”
徐清源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他看着小芸眼里的恐惧,看着苏沁真绝望的眼神,最终,还是慢慢放下了枪,扔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通风管道里传来了一声枪响。
沈言川从检修口跳了下来,手里的枪对准了杨伯鸿身边的保安,一枪打中了那个保安的胳膊,保安惨叫一声,枪掉在了地上。
密室里瞬间乱成一团,剩下的保安立刻举起枪,对着沈言川射击,子弹打在红木桌上,木屑飞溅。
邱芜也从检修口跳了下来,顺势滚到了墙角,举起相机,对着密室里的场景,不停地按着快门。
闪光灯一次次亮起,把杨伯鸿疯狂的脸,把密室里的注射器和营养液,把小芸眼里的恨意,全都定格在了胶卷里。
“杨伯鸿,你被捕了!”沈言川躲在桌子后面,对着杨伯鸿喊,“立刻放下人质,投降!不然我就开枪了!”
杨伯鸿看着乱成一团的密室,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了疯狂。
他一把拽着小芸,往后退到了墙角,那里摆着十几个汽油桶,他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火苗在他的指尖跳动着,映着他扭曲的脸。
“都别过来!”他疯狂地喊着,“谁敢过来,我就点燃汽油,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不敢再往前一步。汽油桶就在他的脚边,只要他把打火机扔过去,整个顶楼都会被炸飞,没人能活着出去。
密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打火机火苗跳动的滋滋声,还有杨伯鸿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墙上的苏沁真,突然动了。
她捡起地上的手术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杨伯鸿扑了过去,手术刀狠狠扎进了他抓着小芸的胳膊里。
杨伯鸿惨叫一声,手一松,小芸立刻挣脱了他的控制,朝着徐清源的方向跑了过来。
杨伯鸿彻底疯了,他捂着流血的胳膊,红着眼睛,就要把手里的打火机,扔向汽油桶。
“不要!”邱芜尖叫一声,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一把撞开了杨伯鸿。
打火机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掉在了地毯上,火苗瞬间熄灭了。
杨伯鸿被撞得踉跄了几步,看着掉在地上的打火机,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撞开他的邱芜,眼里满是杀意,扣动了扳机。
“小心!”徐清源大喊一声,朝着邱芜扑了过去。
枪响了。
子弹擦着徐清源的肩膀飞了过去,打在了墙上,溅起一片水泥碎屑。
几乎是同时,沈言川也开了枪,子弹精准地打中了杨伯鸿的肩膀,他惨叫一声,手枪掉在了地上,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了汽油桶上。
特警队听到了枪声,立刻冲了上来,撞开了防爆门,十几支枪对准了杨伯鸿,厉声喊:“不许动!放下武器!”
杨伯鸿看着围上来的特警,看着地上的枪,看着徐清源冰冷的眼神,看着苏沁真眼里的恨意,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五年的造神神话,三年的东躲西藏,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他被特警按在了地上,戴上了手铐,押了出去。
路过苏沁真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着她,阴恻恻地笑了笑:
“你以为你赢了?你杀了王淑芬和李建国,你手上也沾了血,你跟我,没什么不一样。”
苏沁真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我弟弟,给那些孩子报仇。你欠的债,法律会跟你算;我欠的,我自己会还。”
杨伯鸿被押出去了,密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邱芜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冷汗,刚才枪响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徐清源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还有一丝赞许:“刚才谢谢你,很勇敢。”
邱芜笑了笑,擦了擦脸上的灰尘,举起手里的相机,晃了晃:
“我都拍下来了,一张都没漏。那些孩子的冤屈,终于能昭雪了。”
小芸跑到了苏沁真的身边,抱着她的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积攒了三年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苏沁真蹲下身,紧紧抱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了小芸的头发上。
五年了,她终于救回了自己的侄女,终于把害死弟弟的凶手,送进了法网。
沈言川靠在墙上,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看着被押出去的杨伯鸿,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缓缓地举起了双手,对着身边的特警说:
“我是市局刑侦队的沈言川,我自首。当年我收了杨伯鸿的贿赂,帮他做了伪证,扣了证据,我愿意接受调查。”
特警走过来,给他戴上了手铐,押了出去。路过徐清源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低着头,说了一声:“师父,对不起。”
徐清源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十点,明镜台疗养院的危机终于解除了。
杨伯鸿被抓,沈言川自首,张茂才、刘长贵等一众保护伞,全都被纪检组带走了,被关在疗养院里的孩子,全都被安全转移,送到了医院接受治疗。
江雾散了一点,月亮从云里露了出来,惨白的光洒在盘山公路上。徐清源和邱芜站在疗养院的门口,看着警车一辆辆地驶下山,警笛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邱芜抱着怀里的相机,看着远处的山城夜景,霓虹灯在雾里闪着光,心里百感交集。
她从一个只想搞个大新闻的实习记者,走到今天,亲眼见证了这场跨越五年的血债和复仇,见证了人性的恶与善,她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
杨伯鸿虽然被抓了,可他布下的局,还没有完全收网。
那个藏在暗处的眼睛,依旧在盯着他们。而她的命运,早已在这场局里,写下了最终的结局。
徐清源看着山下的嘉陵江,眉头却依旧紧锁着。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杨伯鸿被抓得太顺利了,他既然早就发现了他们在通风管道里,为什么不提前做准备?为什么只带了六个保安?以他的谨慎,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束手就擒。
还有,苏沁真的复仇计划,真的就只是杀了王淑芬和李建国,把杨伯鸿送进监狱吗?
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被他漏掉了。
就在这时,他的BP机突然响了,尖锐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莲花落了三片,还有两片。游戏还没结束,徐道长。”
徐清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城夜色。
雾又起来了,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知道,真正的终局,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