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潜能中心
七月十四,末伏首日。山城的雾比往常来得更早,天刚擦黑,嘉陵江的水汽就裹着热浪漫上了岸,把下半城沿江的老厂区裹得严严实实。
楼体正面的墙面上,还留着当年用红漆刷的大字,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山城科学与潜能开发研究院”几个字。
字的旁边,那个标志性的莲花蝉翼图案,还倔强地印在墙上,被风雨泡得发涨,像一块烂掉的伤疤。
这里就是当年名噪一时的潜能开发中心总部。
1998年三眼神童坠楼后,这里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数不清的流言。
附近的居民说,这里晚上能听到孩子的哭声,说那些被关在这里的孩子的冤魂,还困在楼里不肯走。
三年来,没人敢靠近这栋废弃的办公楼,连拾荒的流浪汉,都绕着这里走。
徐清源把那辆半旧的嘉陵摩托停在厂区门口,熄了火。
摩托的引擎声消失的瞬间,周围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江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在雾里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邱芜从摩托后座下来,揉了揉被风吹得发麻的胳膊,抬头看着眼前的废弃办公楼,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相机,指尖有点发凉。
哪怕她再天不怕地不怕,面对这样一栋藏着无数黑暗往事的鬼楼,心里也难免发怵。
“徐道长,我们真的要进去?”她咽了口唾沫,看着黑洞洞的楼门,“这里都废弃三年了,说不定早就塌得不成样子了,而且……满城都在传这里闹鬼。”
“闹鬼?”徐清源笑了笑,从摩托的储物箱里拿出两个手电筒,递给她一个,又把一把螺丝刀别在腰上,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藏在鬼背后的人。当年我申请了三次搜查令,都没能踏进这栋楼一步,现在,这里藏着我们要找的所有答案。”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那栋楼,眼神沉了下来:
“光盘里的医务室、孩子的宿舍,都在这栋楼里。李建国当年在这里干了什么,营养液到底是什么东西,三眼神童的真相,还有那个给我们寄光盘的人,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
昨天从光盘里看到中元夜的预告后,他们连夜查了李建国的行踪。沈言川那边传来了消息,李建国确实回了山城,就住在莲花酒店,而且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处理当年潜能中心剩下的烂摊子。
有几个当年喝了营养液落下病根的孩子的家长,最近一直在找他,要他给个说法。
更重要的是,沈言川查到,王淑芬死前三天,和李建国在莲花酒店见过一面。
两人吵得很凶,不欢而散。王淑芬的死,李建国绝对脱不了干系。而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距离中元节,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们必须在今晚,从这栋废弃的楼里,找到足够的线索,搞清楚凶手的目的,还有当年那场骗局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徐清源拧亮手电筒,一道白光划破浓雾,照亮了楼门口长满杂草的台阶。他抬脚往前走,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跟紧我,别走散了。这里的楼梯和地板早就朽了,小心脚下。”
邱芜连忙点点头,拧亮手里的手电筒,快步跟了上去。
楼门口的大铁门早就锈死了,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了“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厂区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股混合着霉味、铁锈味、还有腐烂纸张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呛得邱芜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楼的大厅。
这里当年应该是接待大厅,地上散落着满地的废纸、碎玻璃、还有烂掉的桌椅,墙上的宣传海报早就被水泡得不成样子。
只剩下模糊的色块,还能勉强看到“开天眼,通古今”几个字,还有那个莲花蝉翼的标志。
天花板上的吊灯掉了一半,悬在半空,电线垂下来,像一条条吊死的蛇,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徐清源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地面,眉头皱了起来。
灰尘上,除了他们刚踩下的脚印,还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不大,是成年男人的鞋印,纹路很清晰,显然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
“有人来过。”徐清源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就在这两天。”
邱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徐清源身边靠了靠,手电筒的光下意识地往黑暗的角落里扫去:“是……是那个寄光盘的人?还是杨伯鸿?”
“不好说。”徐清源站起身,手电筒的光顺着脚印往前延伸,脚印一直往大厅深处的走廊去了,“他对这里很熟,知道我们一定会来这里找线索。说不定,他正在这栋楼里,看着我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邱芜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手电筒的光扫过黑暗的走廊,总觉得那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徐清源没再多说,顺着脚印,往走廊深处走去。走廊两边的房间门都开着,有的是当年的销售部,有的是接待室,地上散落着满地的神童营养液宣传册、报名表格、还有家长的汇款单。
邱芜捡起一张宣传册,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
宣传册印得很精致,封面上是三眼神童穿着小西装的照片,额头的红点格外显眼,上面写着“一瓶营养液,开启孩子的天眼,成就天才人生”,下面标着价格:一瓶198元。
1995年,山城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百多块。一瓶营养液,就要花掉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
“疯了,都疯了。”邱芜看着宣传册上的价格,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么贵的东西,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抢着买。”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抓住哪怕一点点虚假的希望。”徐清源的声音从前面的房间里传出来,
“当年的下岗潮,多少人一辈子的铁饭碗没了,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他们怕孩子跟自己一样,一辈子没出息,所以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买这一瓶所谓的希望。”
邱芜走进房间,手电筒的光照了一圈。这里是当年的销售办公室,墙上挂着销售业绩表,红笔写的数字触目惊心,一个月的销售额,就有上百万。
桌子上还留着当年的销售台账,一本一本的,记满了家长的名字、地址、汇款金额,还有孩子的年龄。
台账的最后,都有一个人的签字:李建国。
徐清源正翻着桌子上的一个铁皮文件柜,柜子没锁,一拉就开了。里面放着一摞摞的投诉信,用绳子捆着,积满了灰尘。
“这些都是当年家长的投诉信。”徐清源拿起一沓,解开绳子,
“我当年就收到过不少举报,说孩子喝了营养液之后,整天昏昏沉沉的,眼神呆滞,学也上不了,有的甚至直接疯了。可当年潜能中心背景太硬,这些投诉信,最后都石沉大海了。”
邱芜拿起一封信,手电筒的光照着信纸上的字,是一个母亲的笔迹,字里行间全是绝望:
“李经理,我家孩子喝了你们的营养液三个月,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整天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医生说孩子的神经出了问题。“
”你们不是说能开天眼吗?为什么我的孩子变成了这样?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信的末尾,还有孩子的病历复印件,还有一张孩子的照片,原本活泼的小男孩,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像个木偶。
邱芜的手有点发抖。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诈骗案,无非是骗钱。可她没想到,这场骗局的背后,是这么多孩子的人生,就这么被毁掉了。
“他们根本不是在卖营养液,他们是在喝人血。”邱芜的声音有点发颤,攥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徐清源没说话,只是把信放回文件柜里。他早就知道这些,当年他拼了命地想拆穿这个骗局,就是不想看到更多的孩子被毁掉。可最后,他还是失败了。
他们顺着走廊往前走,上了二楼。楼梯的水泥台阶裂了不少缝隙,踩上去晃晃悠悠的,发出“咯吱”的声响,生怕一不小心就踩塌了。
二楼的走廊更暗,雾从破碎的窗户里涌进来,白茫茫的,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去几米远。
走廊的尽头,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上面写着:医务室。
就是光盘里,苏沁真出现的那个房间。徐清源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邱芜瞬间屏住了呼吸。和光盘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个白色的铁皮药柜,玻璃门碎了一地,里面的药瓶大多空了,散落着满地的药片,早就受潮化了,黏在地上。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诊疗床,床单早就烂成了布条,上面布满了霉斑。
桌子上还摆着一排玻璃注射器,针头早就锈了,旁边还有几个绿色的玻璃瓶,上面印着“神童营养液”的字样,和光盘里的一模一样。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规章制度,上面写着“每日按时服药,监测天眼开发进度”,落款是苏沁真。
邱芜走到桌子前,拿起一个营养液的瓶子,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瓶子里还剩一点绿色的液体,浑浊不堪,里面飘着絮状物,看着就让人反胃。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她问道。
徐清源蹲在药柜前,翻着里面剩下的病历本,头也不抬地说:
“我当年托人化验过,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开发大脑的营养成分,只有高浓度的安定,还有一些中枢神经抑制剂。“
”少量服用,能让人情绪稳定,注意力集中;长期大量服用,会损伤大脑神经,让人变得呆滞、木讷,严重的,会直接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死亡。”
他顿了顿,拿起一本厚厚的病历本,放在桌子上,手电筒的光照在封面上。封面上画着一朵莲花,莲花中间是一片蝉翼,旁边写着四个字:莲花蝉翼症。
邱芜凑过去,翻开病历本。里面是一个个孩子的诊疗记录,姓名、年龄、症状、用药记录,一页一页,写得密密麻麻。每个孩子的诊断结果,都是“莲花蝉翼症”。
“患儿,男,7岁,服用营养液三个月,出现眼神呆滞、肢体僵硬、对声光刺激无反应,符合莲花蝉翼症一期表现,为天眼开发正常反应,加大用药剂量,继续观察。”
“患儿,男,6岁,出现间歇性惊厥、失语,莲花蝉翼症二期,转入隔离病房,24小时监测。”
“患儿,男,7岁,意识丧失,自主呼吸微弱,莲花蝉翼症终末期,抢救无效,死亡。”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记录。那些被毁掉的孩子,那些死去的孩子,在他们的嘴里,不过是“天眼开发的正常反应”。
邱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胃里翻江倒海。
她终于明白,所谓的莲花蝉翼症,根本不是什么开天眼的后遗症,是他们用这些毒药,把一个个活生生的孩子,变成了行尸走肉,最后甚至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而他们,还给这种惨无人道的伤害,起了一个看似圣洁的名字。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这么做?”邱芜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病历纸上。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突然晃了一下,房间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了好几度。邱芜猛地抬起头,看向诊疗床的方向。
她好像看到,诊疗床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蓝色的校服,额头贴着红色的圆点,脸色惨白,眼神呆滞,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邱芜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下意识地抓住了徐清源的胳膊:“徐……徐道长,那里……那里有个孩子!”
徐清源猛地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瞬间扫向诊疗床。床上空荡荡的,只有烂掉的布条和厚厚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你看错了。”徐清源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很稳,“这里废弃三年了,怎么会有孩子。是雾太大,看花眼了。”
可他的心里,却沉了下来。他刚才也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诊疗床的方向传过来。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不是什么鬼魂,是当年这里发生过的太多的绝望和痛苦,渗进了这栋楼的墙里,哪怕过了三年,也依旧散不去。
邱芜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紧紧攥着手里的手电筒,不敢再乱看了。她刚才明明看到了,那个孩子的眼睛,和光盘里三眼神童的眼睛,一模一样。
徐清源翻完了所有的病历本,在最底下,找到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没有字,里面是苏沁真的字迹,记录着每天的用药情况,还有孩子的身体状况。他翻着笔记本,手指突然停住了。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是1995年拍的。
照片里,杨伯鸿站在中间,左边是王淑芬,右边是李建国,苏沁真站在最边上,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他们的身后,是三个穿着小西装的小男孩,都贴着额头的红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三个孩子。三个三眼神童。徐清源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他当年就觉得不对劲。
有时候在讲座上看到的三眼神童,个子高一点,有时候又矮一点,有时候说话声音尖一点,有时候又哑一点。
所有人都说是自己看错了,是孩子长身体,变化快。可现在,这张照片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根本不是什么看错了。
三眼神童,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长相相似的孩子,轮流扮演的。这就是这场骗局,最核心的第一层真相。
“怎么了?”邱芜凑过来,看到照片,瞬间瞪大了眼睛,“三个?怎么会有三个三眼神童?”
“很简单。”徐清源的声音很冷,“一个孩子,撑不住高强度的表演、训练,还有长期的药物注射。他们需要三个孩子轮流来,有的孩子负责上台讲座,有的负责表演隔空取物,有的负责表演透视读心。“
”一个孩子累垮了,疯了,死了,就用另一个顶上。反正,在台下那些狂热的家长眼里,他们都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开了天眼的神童,没人会在意他们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的眼前,瞬间闪回了1995年的那个夏天。
1995年,夏,潜能开发中心首场千人讲座。
礼堂里的热浪几乎要把人掀翻,上千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里全是汗味和狂热的气息。
徐清源穿着便服,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舞台上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表演完隔空取物,台下的掌声震耳欲聋。
他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身边的妻子说:
“看到了吗?真的是神童!我们一定要给孩子报名,一定要让他开天眼!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孩子不能再跟我们一样!”
徐清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看到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有一双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台上。那是另一个小男孩,和台上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额头也贴着红点,正被一个工作人员死死地按着,不让他出来。
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可他没有证据。直到五年后的今天,他才终于看清了这场骗局的全貌。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替换游戏。那些孩子,不过是杨伯鸿他们赚钱的工具,用完了,就随手扔掉。
笔记本的后面,记录着这三个孩子的名字。张诚,张震,还有一个叫林晓东。
张诚,是最开始的三眼神童,也是最擅长表演的,负责大部分的公开讲座和电视采访。1997年,因为长期服用药物,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障碍,疯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
林晓东,负责表演透视和读心,1996年,因为药物过量,抢救无效死亡,年仅六岁。
而张震,是最后一个三眼神童,也是1998年,从大富商场顶楼坠楼身亡的那个孩子。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血债,必须血偿。
是苏沁真的字迹。徐清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那个给他们寄光盘的人,是苏沁真?难道,是她杀了王淑芬,要给这些死去的孩子复仇?
可不对。如果她真的是为了孩子复仇,当年她为什么要帮杨伯鸿,给这些孩子注射药物,写这些虚假的病历?她明明是这场骗局的帮凶,为什么现在又要反过来,杀掉当年的参与者?
这里面,一定还有更深的秘密。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踢到了地上的易拉罐,“哐当”一声,在寂静的楼里,格外清晰。
徐清源瞬间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对着邱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里攥紧了腰上的螺丝刀,慢慢走到门口,贴着墙,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正顺着走廊,往医务室的方向过来。
邱芜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相机,大气都不敢喘,躲在徐清源的身后,看着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医务室的门口。手电筒的光,瞬间照了过去。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和光盘里的字一模一样:
七月十五,中元夜。莲花酒店。第二片蝉翼,将在此落下。
纸条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彩色玻璃球,就是当年三眼神童表演隔空取物用的那种,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徐清源走过去,捡起纸条和玻璃球,抬头看向走廊的尽头。浓雾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楼梯口。
他立刻追了过去,手电筒的光划破浓雾,可楼梯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那个身影,早就不见了。
楼下传来了摩托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雾里。徐清源站在楼梯口,攥着手里的纸条,指节发白。
那个人,果然一直在这栋楼里,一直在看着他们。他甚至算准了他们会来这里,提前留下了纸条,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引导。
“他跑了?”邱芜追了过来,喘着气问。徐清源点了点头,转过身,把纸条递给她:“他在提醒我们,别忘了明天的约定。”
邱芜看着纸条上的字,咬了咬牙:“他到底想干什么?明明是他要杀人,为什么还要把我们拉进来?为什么要给我们留这么多线索?”
“因为他要的,不只是杀人。”徐清源的声音很沉,“他要的,是让我们亲眼看着,当年那些作恶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他要的,是让我们把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他要让整个山城,都知道,这场造神运动背后,到底藏着多少肮脏的血债。”
他顿了顿,看向手里的笔记本,还有那张三个孩子的照片。
“而且,他还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他要借我们的手,找到杨伯鸿。”徐清源说,“王淑芬死了,李建国是下一个,可这场骗局的始作俑者,是杨伯鸿。他藏了三年,没人知道他在哪。凶手知道,只有我们,能找到杨伯鸿。”
天已经完全黑了。江雾越来越浓,把整栋楼都裹在了里面。他们顺着楼梯,往四楼走,那里是孩子的宿舍,也就是光盘里,那条关着孩子的走廊。
四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压抑。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的观察窗,大多被木板钉死了,像监狱里的禁闭室。
走廊的墙上,用红色的蜡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莲花和蝉翼,一层叠着一层,几乎铺满了整面墙,看得人头皮发麻。
地上散落着孩子的玩具、破掉的衣服、还有没写完的作业本。空气里的霉味里,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哪怕过了三年,也依旧散不去。
他们一扇一扇地推开铁门,里面都是小小的房间,摆着上下铺的铁床,床板早就烂了,地上散落着孩子的蜡笔画。大多画的是莲花,还有蝉,还有小小的人,被关在笼子里。
走到走廊的最尽头,是一扇单独的铁门,比其他的门都要结实,上面的观察窗没有被钉死。这里是三眼神童的房间。
徐清源推开铁门,手电筒的光照了进去。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三眼神童的海报,就是当年贴满山城大街小巷的那张,海报上的小男孩,穿着小西装,额头的红点格外显眼,对着镜头笑着,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桌子上,还留着孩子的作业本,还有几支蜡笔。邱芜走过去,翻开作业本,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还有画的画。大多是徐清源的样子,穿着警服,站在礼堂里,旁边写着“徐道长”。
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小小的男孩,被关在莲花里,外面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拿着刀,对着他。下面写着一行字,和第一章里那张照片上的字一模一样:徐道长,他们要杀我。
徐清源站在桌子前,看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当年,这个孩子向他求救了。可他来晚了。他没能救他。
就在这时,邱芜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她拉开了桌子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一盘小小的录音带。
照片上,是杨伯鸿、王淑芬、李建国三个人,在一个酒桌上,对着镜头笑着,桌子上摆着成捆的现金。还有他们和一些官员的合影,觥筹交错,笑得满面春风。
而录音带,是1998年中秋节前一天录的,也就是三眼神童坠楼的前一天。
邱芜把随身带的随身听拿出来,把录音带放了进去,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里面传来了杨伯鸿的声音,带着阴狠的语气:“张震这孩子,留不得了。他已经跟那个姓徐的警察接触了,再留着,我们都得完蛋。”
然后是王淑芬的声音:“杨哥,你想干什么?他可是我们的摇钱树!”
“摇钱树?现在他是催命符!”杨伯鸿的声音很冷,“中秋节,大富商场顶楼,让他‘意外’坠楼。一了百了。”
“那警察那边怎么办?”是李建国的声音。
“一个意外坠楼,警察能怎么样?死无对证。”杨伯鸿笑了起来,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等这事了了,我们把钱一分,各走各的。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录音带突然停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的蝉鸣,在雾里飘着。邱芜浑身发抖,手里的随身听差点掉在地上。原来,三眼神童的坠楼,根本不是意外。
是杨伯鸿、王淑芬、李建国三个人,早就策划好的谋杀。他们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亲手把那个七岁的孩子,从二十层的高楼上推了下去。
徐清源的眼睛红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当年他就觉得坠楼案有问题,可他没有证据。现在,证据就在他的手里。
三年前,他没能救那个孩子。三年后,他必须让这些凶手,付出代价。他们离开潜能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江雾散了一点,月亮从云里露了出来,惨白的光洒在废弃的厂区里,满地的杂草在风里晃着,像一个个小小的人影。
徐清源骑着摩托,载着邱芜,顺着江边的公路,往市区走。晚风带着江里的水汽,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邱芜抱着怀里的笔记本、照片和录音带,这些都是铁证,是当年那场骗局的罪证,也是那些死去的孩子,用命留下来的东西。
“徐道长,明天,我们真的要去莲花酒店吗?”邱芜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飘。
“去。”徐清源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必须去。不仅要阻止凶手杀李建国,还要把李建国抓起来,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还有杨伯鸿,他一定也会出现。”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远处山城的夜景。霓虹灯在雾里闪着光,莲花酒店的招牌,在山顶格外显眼,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莲花,在黑夜里,透着诡异的光。
“明天中元节,所有的债,都该清了。”
就在这时,邱芜的余光,瞥见了后视镜。
后视镜里,摩托的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没有开车灯,在黑夜里,像一个幽灵,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车窗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的人。邱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忙拍了拍徐清源的肩膀:“徐道长,后面……后面有车跟着我们!”
徐清源看了一眼后视镜,猛地拧了一把油门,摩托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速度瞬间提了起来。
后面的黑色轿车,也瞬间提速,紧紧地跟了上来。
江风在耳边呼啸,摩托在江边的公路上飞驰,后面的黑色轿车,像一道影子,死死地咬着他们,甩都甩不掉。
邱芜回头看了一眼,黑色轿车的车窗,慢慢降了下来。一只手伸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照相机,对着他们,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在黑夜里,闪了一下,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然后,黑色轿车猛地一打方向盘,拐进了旁边的岔路,消失在了夜色里。
徐清源慢慢停下了摩托,看着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死死的。
他认得那辆车。是当年潜能中心的车。
也是1998年,三眼神童坠楼那天,出现在大富商场楼下的车。
杨伯鸿。他就在山城。他一直在看着他们。
夜色里,蝉鸣再次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催命的钟。
明天就是中元节了。莲花酒店的局,已经布好了。而他们,没有退路,只能跳进去。